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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31

讀《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用熱情和冷眼寫成的都市生存故事—謝子凡|cacao 可口雜誌

有好幾位朋友跟我說,他們看我的書看哭了。我固然擔心讀者無感,但聽到讀者這麼說,又擔心是不是下手太重。不過,轉念一想,或許這些原本對自我的疑問和好奇,也是他們的疑問吧。 所以除了自我的探索和定格之外,可能也是同樣在都市的縫隙裡行走的人,相同的一些共感。 書裡除了對死去之人的追憶之外,更多的是在描寫與「活著的人」的關係拉扯。關係是會改變的, 「家人」、「朋友」、「情人」等稱謂,它不是一個固定的形狀。我在寫作的過程裡,和這些人的關係也是在改變中的。

我在作者介紹裡頭寫了這樣一句話:都市裡的熱情冷眼人。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樂觀的悲觀主義者。有很多的熱情,但又有很多的畏懼。所以這是一本用熱情和冷眼寫成的都市生存故事。有很多的孤獨和死亡,但是也有在寫作過程中逐漸想通的理解和釋懷。是對自己的疑惑。想往內探勘。

作家謝子凡對自己、對生命、對某件事的疑惑。而這個疑惑沒辦法用平常的方式來釐清或理解,只能在寫下文字的過程裡去反覆思索、詰問。

生命中一直有一些相同的片段浮現出來,但往往一閃而過,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所以用文字將它定格、試圖看得更清楚一些。這些探索的過程,就是這本書。

許多生活散文往往是描寫某一件事件,而這本書裡有許多篇章是「概念式」的。比如說,〈手的姿態〉這一篇,裡頭描述了在經歷不同的情緒時,手會以不同的樣子呈現出來。指尖是渴望探索的,指背是懷疑的,而掌心是善意的地方。中間以各種手的姿態,帶出對母親、對轉身的情人、對死亡 的各種複雜心緒。〈增重〉、〈過篩〉也是比較概念式的作品。

這些往往並不是一開始便設定好的,而是在寫作的過程中,逐漸發現某幾段篇章有著類似的概念,於是決定把它們串在一起,最後形成一種比較特殊的效果。很多人說我的風格比較俐落明快一點,可能跟個性有關,不喜說廢話。也跟我喜愛的搖滾樂有關,有強烈的節奏感。就是覺得這裡應該放兩個字,或是三個字,讀起來有「登登」、或是「碰碰碰」、「恰恰恰」的效果。

我對人的反應很有興趣,經常會觀察到很微小的事,可能是一句話,或一個表情,都會讓我思索:為什麼是這句話? 為什麼是這樣的表情? 這代表了什麼樣的內心轉折? 這樣一步步問下去,通常就會有很多支線可以開展。

「所以最終一個作家必須樂於坐在地獄底層,對自己承諾要待在那裏,任由所有的野獸靠近,甚至召喚牠們;然後面對野獸,把野獸寫下來,而且不逃走。」 —— 娜塔莉·高柏(Natalie Goldber《狂野寫作》

我想我一直都是個喜歡「創造出東西來」的人。我一直都在工作之外有寫點自己的文字,但那時候並不會想要發表,說實在也因為工作的緊湊,無法把那些零碎的念頭完整成一個作品。後來離開職場,生活節奏漸漸慢下來,原本那些沈積的念頭,就開始震動了。

陳綺貞說過這樣的話:「創作無疑是非常「自我」的過程,唯有在自我大到極限、直至滿出自己的房間,緊閉的房門才會打開,『自我』才能自由自在地溜出去,進入到其他人的世界。」這段文字讓我想起當我終於鼓起勇氣,把琢磨許久的文章寄出參加文學獎的那一瞬間。當那個投稿信封離開我的手指,換回一張掛號收執聯,我覺得我完成了。那個「自我」終於大到滿出自己的房間,進入別人的世界了。

接下來便是進入兩年多專心寫作的階段,推掉所有工作邀約和案子,然後交出了這本《我和我追逐的垃圾車》,整本書的編排,是依照我覺得這些文章的「質感」來分類,分為燙的、冷的、暗的、亮的。標誌著這些事件對我的意義與感受。

我們聊了對未來的想像,謝子凡聊到:我經常是在做的過程中都還羞於與人分享的,總是要到自己覺得「好像不錯了」,才願意裝做若無其事拿出來給人看的彆扭人。所以對於未來的想像,似乎很不好說啊!但我希望成為一個繼續寫、繼續好奇、繼續探索、繼續不滿足於現有答案的人。

在寫這本書的過程中,我希望一切都是「有機」的。我自問:「當沒有目的、沒有期限、沒有任何框架的時候,我到底想說什麼?」

寫作總是會有打牆或是低潮期的時候,第一次撞牆時沒經驗,整整癱瘓了兩個月寫不出東西,非常焦慮。後來是被先生拖去旅遊,強迫離開書桌,才切斷那個焦慮的情緒。後來明白了,如果我想成就一個對得起自己的作品,那真的急不得。寫作是一種非常講求「體感經驗」的事,當身心不在某種狀態時,寫出的字就沒那種味道。

而除了急不得之外,「維持手感」是很重要的,想法在不斷的寫作中才會出現。 我讀很多關於生產力的書,把裡頭提到的技巧在生活中拿來實驗,會設計一些小遊戲來激勵自己、運用一些小技巧去改變寫作的方式。比如說,15分鐘衝刺,就是在15分鐘內一直寫,不能停下來,別管寫得怎麼樣。或是用錄音的方式記下隨筆等等,總之就是換個不一樣的方式來進行。目標就是「保持機器運轉」。之後便是在寫作與生活中,不斷琢磨那些鬆與緊、快與慢,思索如何拿捏了。我覺得用一種「實驗」的心情去經歷這一切,看看這樣對自己有沒有用,會覺得比較有趣。我也會固定運動,對我有幫助。

這本書不是為了趕赴一個目的地,而比較像是捕捉打坐中浮現的各種念頭,將它們定格下來,並且挖掘它們對我的意義,或是給予它們意義。這是一個「不輕易放過自己」的過程。應該是想要為自己保留想要記住的場景和心境,所以動用了很龐大的心思盡力去「重現」某些時空。為了重現,就花了許多篇幅去描寫細節,似乎也就為讀者打造了場景。

我希望讀者可以在閱讀的過程中一起「感覺」。

對於生活經驗、對於生存有什麼自己的想法?類似像妳書是從生活經驗而來,聊一下生活中特別讓妳有感而發的事?

人們因偏見和誤解兒無法彼此溝通,是近年來讓我相當感嘆的事。我期許自己盡量去鼓勵善意,不做妄下結論之人。我想引用作家張惠菁在臉書上發表過的一段話:

「寫作者有許多創造性的追求,是發生在寫作的時間之外。在觀看世界,在閱讀或欣賞他人的作品,在介入一些事情發出一點言論的時候,也帶著寫作時候的那種思考。因為有時,你會意識到,這是一個要用上創造性才能認清的世界。停在被給予的罐頭的印象裡,反而無法看清它。世界並不是靜止的樣子。我們在看著它(與選擇看著它的方式)的同時,也在往前書寫它。有時我們就是得先創造,才能懂得。當然,也包含承擔創造過程的摩擦不適與挫折刮傷,而或許能一點一滴來到對世界更完整的認識…」

我覺得這段話很能代表在這個對立似乎越趨嚴重、每個人都很容易被捲進社群發言漩渦的時代。我們能不能跳脫某種僵直的論述,對事情有不那麼二元對立的看法? 能不能在讓更多人一起創造新看法?並且也願意承擔因為跳脫舒適圈而感到的驚嚇或恐懼?這是我近期在思考的事。


關於作家謝子凡:都市裡的熱情冷眼人。拆解家鄉也寫向未知之城,回看傷口也思索當下。期許世界越來越溫柔。曾做廣告,曾寫策略,有時翻譯,現職文學創作,不變的是一直在寫。得過時報文學獎、台北文學獎、後生文學獎,作品見於各報刊雜誌,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文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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