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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4

字花專欄:《虛構書評》—我渴望談論那些不在之在|cacao 可口雜誌

我總是無可避免地以微微仰視的姿態來看待書評:一篇好的書評,必然充滿著炫目的靈光,帶領讀者直抵文字核心,甚至以其稜角召喚出書的第二生命;但它又同時必須姿態謙恭,平靜地守在作者身後,像閒話家常,卻不囉唆,不以自身搶去書的風頭。當中種種進退的軌跡,輕重之間的拿揑,都得兼顧好。所以這個年頭能遇上好的書評,有時比發現一本好書更令人傾心——在副刊文化萎縮,評論類文章很難賣得好的時代,還有人願意花時間經營,也有能力把這個複雜的遊戲玩好。那種心情像忽然遇見消失於舊時代裏的技藝。

若從這一點看來,《虛構書評》一書其實「只是」剛好合格——這本小書由中國內地一位在網上持續發表書評,取比目魚為筆名的作者所寫。書中一半的篇幅是上述那種規規矩矩的書評。這一半被收納在「作家之書」這個題目之下。比目魚寫當代美國小說作者馮內果、瑞蒙卡佛的兩篇書評文章尤其出色,他準確地把握到作家的生命及其創作之間如何相互交纏,資料的剪接、摘引也做得恰到好處。高水準的評論,本身就是一種創作。

另一半的文章便是題目上的「虛構書評」。說整本書「只是」剛好合格的意思,不是指這個部份不甚可觀,而是無法按慣常的標準評分。比目魚並不意在開列閱讀清單,因必他在這部份談的,是一堆不存在的書:《過馬路的藝術》、《暴發戶的自我修養》(但還是貼心地一併虛構出這些書的封面)……談暴發戶一文的黑色幽默感就做得不錯。比目魚通篇羅列「具中國特色」暴發戶的種種惡行,但真正致命的伏擊其實在文末:「讀完此書我惟一的困惑是:一個真正的暴發戶是否可以忍受《暴發戶的自我修養》這樣措辭強烈的書名呢?」……「假如作者把書名改得過於文縐縐、過於含蓄,也許那些暴發戶讀者們就不一定能明白這本書是寫給他們的了。」

比目魚所做的工作,其意義不僅是簡單的惡搞,而是藉著戲仿挑戰邊界、分類系統。形式帶來的快感總是最純粹的。這位書評人將創作偽裝成書評,向讀者,也向書評這個形式施襲。

然而我還是稍嫌他在姿態上太過「老實」:這從書的取名,「作家之書」的部份可以看出來。但我想,其實不是比目魚寫得不夠好,而是珠玉在前——張大春的《本事》展示了一個難以企及的高度。

嚴格來說,《本事》內的文章不完全是書評,而是「偽知識」的條目。張大春將虛構的實驗性推向最極致:書中最跨張的是他調動極具像真的文獻資料、考證功夫寫成的三篇文章。一場虛構出來的學術討論由此誕生。《本事》使我看到,在小說世界以外,一個優秀的創作者如何以敘事的狂歡接管不同類型的文本。

其實我不無貪心地想,如果比目魚和張大春根本沒有寫出《虛構書評》、《本事》,那我也許能夠寫出一篇真正的虛構書評。我明明知道我不能夠,而這一不能夠,卻又是寫作書評帶來的幸福。書評總是關於仰視。


原文刊於cacao Vol.08《赫爾辛基/時間意念》

字花談書:如此時代,怎樣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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