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者的私歷史和瓦工的金肉身:王甯和林廷緒談新點子實驗場最新力作|cacao 可口

他們講起舞蹈時的目光,好像直盯著阿波羅神廟上的那句神諭——「認識你自己」。

藝術意謂各種可能,取一片琉璃瓦,彷彿也能撫摸工匠的心地;王甯林廷緒在平凡到周而復始的日常裡,尚能辨識出一種節奏或質地,並活在其中,融入自身吐息,冬涼夏溽,鍛鍊出動態的造型和氣韻,是字字句句落下,也有崇敬的表情。適逢新點子實驗場演出將近,可口雜誌邀請王甯和林廷緒,從如何接近舞蹈談起,到舞蹈如何改變他們,進而發展出一套哲學與創作系統。世界或許改變了我們所有人,但他們的表演告訴我們,有些感受和價值,它永遠不變。

《大吻琉璃》嘗試以當代身體復刻勞動價值攝影:秋杉所在
在身體真正瀕於耗竭狀態以前,王甯期待在作品《隙》中,找尋自己與世界平和共處的方式;攝影:58 kg

可口:兩位與舞蹈的連結非常深刻,無論是身為舞者或創作者,也各有堅持之處。請兩位先聊聊舞蹈之於自己的意義。

王甯:我自己的背景經歷是,我從中班就開始學舞,一直到國中開始進入台灣的舞蹈班系統裡面,直到大學一路都在舞蹈的體制裡面受教育訓練,算起來,也有將近30年的時間,跟舞蹈就這樣黏在一起。我對於扮演不同的角色這件事有很強烈的欲望,但這不意味著我會一直做不一樣的工作,而是我會就不同的角色或位置去投入、切入舞蹈這件事,我會一直跳舞、編舞,它好像已經變成了一種我看事情的角度。

王甯中班時即開始學舞,對各類舞蹈類型皆有涉獵,照片中為高中時期的王甯,和同學們一起跳著芭蕾。(右三為王甯)

林廷緒:在不一樣的年紀階段,對生命或生活的體會都有所不同,有所疑惑時,我也會逐步追求並釐清。因應不同作品所著眼的議題,跟不同生活圈的人有所接觸,我就會想要轉化他們的語言,然後放到劇場裡,看看能否有機會成為大家的共同語言。例如像《大吻琉璃》這個作品,我接觸了勞工朋友,你說他們樸實也好,魯莽也好,受教育比較不足也好,但是他們有一些話想說。而舞蹈可以讓我幫他們把話說完。

可口:近年來對於跳舞或創作的定義或心境轉折,能否進一步分享?

王甯:創作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它不是發生在,只有我作為所謂編舞家角色時才成立。即便作為排練助理,當你想著如何去記錄舞譜和作品架構時,對我來說都是創作的一部分。而《隙》這個作品,其實算是我自己的第一個製作,過去都是under在別人的計畫裡面,所以現在來到一個作者的角色,好像就開始 要肩膀要挺起來了,肩負對於作品的責任。

攝影:58 kg

林廷緒:我覺得以前不管在跳舞的時候,還是好多年前就很專注在做編創的時候,都不會去想很多,只是想要有展演的機會,或是可以進到劇場裡,做著劇場相關的工作都好,好像過往那對我來講是一個很美好的追求。到近幾年有自己的團隊,幾乎都是忙著各式各樣的業務,一直到這兩年吧,也可以說就是這次新點子的作品,前後也忙了一年,很專注在做著這個製作。自己的年齡也一歲一歲在增長,生活上、工作上,還有無論是生存條件、生死議題上都會開始覺得說,哇,舞蹈真的是自己的一路人,舞蹈變成我的生活。

攝影:58 kg

可口:不同創作者發展出的創作方法和工作方法會不盡相同,有些創作者長期蹲點做田野調查,有些創作者則喜歡找舞者一起激盪構思。好奇兩位的方式是如何?

王甯:這個問題,這兩年做作品的期間,我其實也一直在問自己。這次《隙》這個作品,我覺得某部分也在提問,我們生活生存的世界,它到底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世界,它可能有各種的意識形態交纏著,然後這個世界的結局呢? 結構是什麼樣子?作為一個人,他應該怎麼樣子的去找到,與這個社會、這個世界的共存的方式。而我希望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去回應。而這個作品也可以視為我個人的傳記,我作為一個創作者,我在研究我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他身上有台灣這個標籤、有舞蹈班科班訓練這個標籤,也有出生在九零年代的這個標籤,還有女性這個標籤。而這位一個舞者,他的身體怎麼來到他現在長成的這個樣子,從一個很個人的私歷史,去看看他所處的社會、世界是什麼樣子。

回應你提及的工作方法,因為我覺得在過往可能小時候在科班體系的經歷,我覺得某種程度上,我就現在回想起來了,就是那一種訓練模式其實某種程度上還是處在一種解嚴後的一種威權體制系統,即便它不是很外顯,比較是一個似有若無的存在。無論這個系統,好或不好,我,王甯,想要用什麼樣的方式,去面對我的設計、工作夥伴,對我來說更是重要的。雖然我是這個作品的負責人、主持人,即便我有這個好像掌握了某種權力位階,但我希望在這個工作關係裡,我和其他工作夥伴是相對平等的。

這一次作品的發展前段,我們都是透過聊天的方式,看看這個作品可以繼續往哪個面向發展,第一步先是這樣把外套脫掉、把自己敞開,然後敞開自己的疑問困惑,甚至帶有一些憤怒的;然後在聊天裡面,透過別人的回應,我們再慢慢地去沙盤推演,那作品的下一步。所以在這一次的創作者,或是排練的經驗是這樣,就是先從聊天、從交朋友開始。

林廷緒:高中時,老師放了一個紀錄片叫《奇蹟的夏天》,講述花蓮美崙國中足球隊,那部紀錄片很好看,那時候我就很喜歡楊力洲導演,他後來也拍了蠻多紀錄片,他的片子我陸續看過幾部,然後我發現我蠻愛看紀錄片;還有盧彥中執導的《開水喇嘛》我也很喜歡。2018年時我做了一個作品叫《八八》,我花了很多時間在小林村蹲點觀察,親身跟當地居民相處,在當時沒有太清楚的意識下,我發現這樣的方法到我後來的作品都這樣延續下來。

林廷緒創作作品《八八》,入圍第十八屆台新藝術獎。

但我也清楚,每個作品並不是都使用同樣的招數,每個作品對我來講都像是重新來過,我覺得我比較慢啊,我做東西都比較久,就是因為每一次都從零開始嗎,沒有使用舊的招數,我希望自己能以全新的觀點去做切入跟觀察。我不是電影人,所以我只是打個比方,我覺得自己比較像是在用紀錄片的方式去做。


可口:創作有時候也是一件相對內耗的事情,若要跟隨這個講究效率和商業利益的社會,表演藝術從業人員在多數時候會困於更為艱難的處境。加以兩位多以身體作為創作媒介,關於產出和身體、才華的保養,也想聽聽兩位的看法。

林廷緒:過去還是舞者的時期,飲食正常、作息正常,這個別無他法,當然還有就是身體訓練,這是必然。鍛煉、飲食和休息,這三項對舞者來說是最主要的。

而在創作上,可能我有著多慮、多方思考的人格面向,所以我很難不去思考,我覺得不要停止觀察、停止思考是很重要的,然後做到內化,最終是轉化自己的思考模式,我覺得轉化很重要啊,就是這個東西,那個過門是精華,但那個過門有時候會是失敗的。

王甯:製作期間,我其實花了蠻長的時間讀書,一方面也覺得很難得,可以有這一段時間,我覺得我們在台北,或者說市場機制,它和資本主義一路到工業革命推進有緊密關聯,人們對於產品或者是生產這件事情的需求,已經快到我覺得其實不是人類可以承受的地步。《隙》某種程度也有一點在問這個事情,我進入業界這十年間,也會覺得好像我們一直在產出,可是我們對於什麼事情,真的有感受了、真的想要做了,還是因為處在生存的壓力下,或是社會的期待下,你一直在推自己得要亮相?

過去在學校我們會閱讀西洋舞蹈史、台灣舞蹈史、中國舞蹈史的這些,很像很大大區塊的東西,可是我們很少去問:那我在哪裡?就是我在這個好像很官方的,或是我們都知道的某一種通識的東西之下。我在大學畢業以後,我才比較有一個深入且長期的機會,去認識跟練習接觸即興這個東西,以及去想那這個跟我自己的生命經驗之間的關係又是什麼。

可口:兩位希望屆時觀眾可以如何靠近自己的作品?以及希望人們可以帶著什麼東西離開劇場?

王甯:我覺得其實不用太快去幫自己判斷說,我看不懂或我看得懂,我覺得這些可以放到比較後面一點,你來或許甚至連節目單就根本不要看(好啦,看不看就是給大家自己選擇)你進來到這個空間,讓你自己感受,有時候我覺得那個欣賞不見得是用眼睛看的阿,那其實就是一種很皮膚的,甚至是聽覺的各種感官的,你去認識你現在看見的這個作品它到底是什麼,然後不一定要馬上了解嗎,你覺得你看完這一個小時,你覺得哇,so confused,好困惑,然後你出去離開劇場,你也可以就去旁邊喝一杯酒,或哪一天過了一個禮拜之後,你突然聯想起來上禮拜我看過王甯的《隙》,再去翻開節目單,發現原來是這樣子。尋求答案的事情可以放晚一點。

林廷緒:其實我覺得激起什麼樣的火花這件事情對我來講,是蠻個人的,我很喜歡剛剛王甯提到的,有時候一些東西的發酵,是要等待某一個時間點的到來。

《大吻琉璃》是一個軸線、四個階段的計畫,第一個計畫是創作研發,第二計畫是協同黃嘉文導演去拍了一個在工地的紀錄片,第三個才是這一次的新點子的長篇作品,未來有想做一個展覽,所以它是一個軸線的計畫。一開始我也不認為我能跟工人們建立什麼,甚至會覺得他們一定會拒絕我很多的訴求或邀請,因為畢竟就是兩個思考模式非常不同的人群,後來他們了解我們在做的事情,也接納了我們團隊,我們蒐集了很多素材。那我覺得,當這一些零零總總像鱗片一般的材料,去集結成一條魚的時候,我把這條魚放進劇場的時候 ,這個魚會讓它自由地游,游的過程它會有肢體、音樂、空間裝置、燈光在視聽覺上的感官,我覺得這個是我想要回丟給觀眾的。這個互通,觀眾自會有定論。


▌企畫編輯:林圃君|圖片提供:兩廳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