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傑克.凱魯亞克一百歲誕辰:意義和精神的追求,該是讓「酷」多出一些層次的時候了!|cacao 可口雜誌

生活在台灣,除非是60年代搖滾音樂迷,或者對經典文學特別感興趣,否則如傑克.凱魯亞克、艾倫.金斯堡、威廉.布洛茲等名字,於一般人是沒有意義的。即便如此,你還是很容易從其他管道,或多或少接觸這些人的作品,舉個例子,前段時間重映的《裸體午餐》,2010年代的電影《嚎囂》、《浪蕩世代》,若非改編自小說原作,也與作家本人有密切聯繫。更有一說,歐美後疫情時代的大規模離職潮,正是「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的精神復甦。

在今年,於1922年3月12日出生的凱魯亞克迎來了一百歲冥誕,作為歷久不衰的「酷」的象徵,他的公路旅程也從戰後的美國高速公路,轉移到流行文化中,但那也意味著,他只剩下兩種身分,一是反體制偶像、擺脫傳統束縛的先驅,二是反體制偶像、擺脫傳統束縛的先驅——然後頭像被印在T恤上。那麼,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凱魯亞克?又或者,兩者皆非?

《在路上》(電影海報書衣版)|漫遊者文化出版

圍繞凱魯亞克的是神話,而非現實

時間倒回至1956 年,也就是《在路上》出版的前一年,當時凱魯亞克35歲,出版過一本乏人問津的小說,而《在路上》的手稿已經是第五年被各家出版社拒於門外——這不因為編輯們沒有區辨良莠的眼光,實際上,楚門.卡波堤就曾嚴厲抨擊凱魯亞克自豪的、盡可能延綿思緒的「自發性文體」寫作方式,認為那不算是寫作,充其量只能稱之為打字。

凱魯亞克的名氣幾乎是在一夕間爆發出來的。此前,他是個四處漂泊打零工、跟家人伸手要錢、總是在酒精、大麻、嗎啡的影響下寫作,成天醉醺醺的傢伙,但隨著艾倫.金斯堡於1955年發表《嚎囂》引起媒體對「垮掉的一代」的興趣以後,得到出版機會的《在路上》也旋即於新興的反主流文化社群中造成轟動。

這本以作者於40年代後期,和好友進行的一系列公路旅行為本、幾乎沒有虛構成分的小說受到熱烈歡迎的理由,部分原因是凱魯亞克在文字中流露出對邊緣族群的同情——他公開探討性別、性取向和酷兒,也認同流浪漢、少數族裔的生活方式(凱魯亞克對從繁重的工作、責任『解放』出來的後者表示欽羨),正好投彼時方興未艾的嬉皮社群所好,另一方面,《在路上》也確實創造出新穎的閱讀體驗,它有一種如咆勃爵士樂般流暢的速度感,讀者彷彿被書中遊走在犯罪邊緣的冒險推動著,感受寫作者動筆時文思泉湧的狂熱。

凱魯亞克在五零年代末曾出版三張朗誦唱片。

然而,凱魯亞克本人在任何意義上都不是個嬉皮。他的家庭來自魁北克,信奉天主教保守派,他對美國開國神話有著強烈的迷戀,支持麥卡錫主義,對猶太人沒有一絲好感,他是個才華橫溢的足球好手,雖然曾被佛教吸引,但強烈的我執(早在成名前,凱魯亞克便慣於向友人吹噓自己有一天會因為文學載入史冊)註定了他與禪宗教義絕緣,更遑論具批判性或理論性的政治事務。

不難想見,事業上的成功、被年輕粉絲加冕為「先知」之於凱魯亞克並不甜蜜。直到1969年因酗酒去世,他始終為自己未能遵守父母傳承下來的價值觀感到內疚。而更讓人惋惜的是,物質主義和消費文化毫不費吹灰之力的收編了凱魯亞克反文化偶像的聲望,變成一個「品牌」,讓他的文學成就從此與商業成就密不可分——當威廉.布洛茲說《在路上》讓Levi’s牛仔褲和濃縮咖啡機大賣特賣,並把無數年輕人送上公路漫遊時,真的不全是讚美。在凱魯亞克被名氣毀滅前,便曾苦澀的預言自己將成為「中產階級青年的時尚潮流」。

Dior曾在2021年的時裝秀上引用《在路上》為男裝系列靈感來源,將垮掉派文學引入街頭服飾,與青年文化重新連結。你不得不佩服品牌消化反建制精神的能耐。|photo by Dior

以嬉皮式的寬容、博愛卻非宗教的角度描繪戰後的美國,是凱魯亞克對美國文學文化的貢獻,而他的悲劇也在於,協助創造了一種讓他這樣的人過時的文化。如同故事中的主角,總是在道路的盡頭回到開始的地方,《在路上》或許涉及疏離、不安、追求等情感,但它的本質——至少對作者本人而言,是逃避,而非批判。凱魯亞克是則神話,但那是通過超凡的寫作能力實現。那是存在於紙張上的神話。

且慢,別誤讀了《在路上》:反主流文化之王還是反動派?

《浪蕩世代》是一部2012年的冒險劇情電影,由華特.薩勒斯執導。本片根據傑克.凱魯亞克的1957年同名小說《在路上》改編而成。

凱魯亞克是個複雜的人,當你視他為「象徵」時,往往會出現相互矛盾的情況。身為一個生活在二十世紀初期,受過大學教育又俊美如電影明星的白人男性,他在社會上享有特權,可以肆無忌憚的要求家人給予經濟支援,可以說上路就上路,回到家後再由母親伺候洗衣做飯,從頭到腳指頭沒有一處入「生活在艱困環境的自由靈魂」的想像。

但無人能否認的是,他對自我的表達無比誠實——讓閱讀《在路上》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次靈性的發現之旅,而凱魯亞克對物質主義的反思、對墨守成規的審慎,在這個消費過度以致破壞環境、社群媒體演算法和政治兩極化一同侵蝕獨立思考的時代,也顯得更值得警惕。如果你能忘掉化身品牌的凱魯亞克、不負責任二世祖富二代的凱魯亞克,他可以成為任何旅程的好夥伴。

凱魯亞克出生一百年了,也是讓他比印在襯衫上、寫在交友軟體自介欄中的「酷」多出一些層次的時候了。在1959年的一場訪談節目上,主持人曾詢問如何定義「Beat」這個詞,凱魯亞克答道:「同情。」這才是他留給人類社會的真正遺產。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