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秀的藝術家是堅持不懈的、善於接受的，並且追隨自己的直覺。」藝術家喬安娜．皮奧特羅夫斯卡（Joanna Piotrowska）曾這麼概括成為優秀藝術家的三種特質。
那如果不具備以上三種特質呢? 皮奧特羅夫斯卡說，要是她不當藝術家，那她可能會成為喜劇演員、電影製片人或鋼琴家。不，這裡沒有反諷的意味，但也看得出皮奧特羅夫斯卡是有一點喜劇天分的。
皮奧特羅夫斯卡來自波蘭，目前常駐倫敦，其作品曾在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柏林雙年展、威尼斯雙年展、泰特英國美術館等地展出，她的作品可以說是攝影與行為表演的結合，藉此從微觀的角度審視家庭及社會景觀，探索其中的親密、暴力、焦慮、控制和權力結構。她的藝術生涯始於2013 年，她在倫敦皇家藝術學院的畢業展上，她展示了一個黑白系列《Frowst》。
從英文直譯，Frowst指的是悶熱、缺乏新鮮空氣令人窒息，作為動詞使用時則有正面意味，如熱身、生火，但在波蘭文中，對應的字詞除了貶義外別無其他。Frowst因此能捕捉該系列所涵涉的人際關係正反面，光明與黑暗。那也是她對以天主教為主體的波蘭社會的感想：封閉、保守、同質化。皮奧特羅斯卡藉此表達她對波蘭右翼民粹主義黨（同時也是該國第一大黨）法律與正義黨（Prawo i Sprawiedliwość）踐衊個人自由與尊嚴的不滿。
《Frowst》起源是藝術家對一種名為「家庭系統排列」（Family Constellation）的偽科學的心理療法的興趣。該療法假設每個人都從屬於特定家族系統，這個系統裡由於家族過去的歷史、創傷，而存在著無形的羈絆和秩序。某個成員出現身心問題，很可能是因為他在不知不覺中承擔了錯誤的角色或責任。透過類似於戲劇的方式將家族成員關係視覺化，採取「家庭系統排列」療法的治療師得以揭露隱而未顯的負面牽連，藉此解開束縛，化解身心問題。
皮奧特羅斯卡從中得到的啟發，是原來身體姿勢可以講述家庭運作方式。藝術家認為，幾代人的歷史、以至於更龐大無形的社會和政治問題，都可能反映在家庭場景中。傳統的核心家庭再現了廣泛的壓迫和權力結構，我們的身體不得不成為社會政治經驗的載體，皮奧特羅斯卡在這樣的基礎上編排設計她的模特兒的身體姿態。那形成了一種古怪的氛圍：照片裡的人們看起來親密又疏遠，他們的神情讓你認知到這一切都是扮演，其背景——一般來都說都是家庭空間，又令這些動作無絲毫違和之處。
藝術家於泰特英國美術館的展覽「All Our False Devices」延續對家的思考，靈感來自於你我小時候都玩過的遊戲：在家裡內外場所創造秘密基地，作法可能是用紙箱，被子，帳篷。這個遊戲或許天真，但確實帶來某種安全感。然而「安全感」一詞，對於成年人言可就複雜多了，你可能得考慮地緣政治，得考慮經濟因素，社會中存在的各種不平等現象，又或者是家庭內部緊張關係，那些心結、壓抑和依賴。
我們還能玩秘密基地遊戲嗎？家還是使人安心的庇護所嗎？它會被摧毀嗎？是從內部倒塌還是外力所致？我們還能在其他地方重建基地嗎？在「我們所有的虛假裝置」，皮奧特羅夫斯卡讓模特兒在自己的家中和花園搭建臨秘密基地，令童趣的行徑多出令人不安的感覺。
皮奧特羅夫斯卡的作品多以無題黑白照片展示，她尤其擅長捕捉到姿態轉換的瞬間，令模特兒的動作具有一種如同宗教畫般的張力，成為一種具備內涵的手勢。但相較宗教畫的象徵性往往有跡可循，皮奧特羅夫斯卡作品中的謎團更難破譯，只有深入個別脈絡中才能略窺一二。然而縱使缺乏理解，我們依舊會被她的作品吸引，簡潔的黑白影像，被長焦鏡頭增強而富有表現力的動作，彷彿濃縮了現實與虛構、過去與當下，一切都在抽象中統合。
這些手勢的意義即便難以捉摸，依然是個人經驗的誠實表達，如前所述，那是人類生活中最私密的領域，卻也與社會和政治環境高度重疊。在這個層面上，皮奧特羅夫斯卡的作品涉及人際關係背後的權力動態，也因此帶有高度政治性。
皮奧特羅夫斯卡的最新個展「unseeing eyes, restless bodies」繼續她對當代社會（對身體的）凝視的探索，以身體接觸為主題。這些作品將女性身體置於權力關係的中心，轉化為社會規範、文化價值以及權力的戰場——自我表達在此看似被約束、壓迫甚至侵犯，卻也反面點出「接觸」這件事與身份認同、親密關係和歸屬感的連結。皮奧特羅夫斯卡不僅僅是對身體的描繪及權力網路的洞察，也是對人類存在本身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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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