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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3-08

當嗅覺藝術家失去嗅覺開始:氣味是無言的詩,沒有詩,我們能活嗎?|cacao 可口雜誌

多媒體藝術家,何塞莉.卡瓦略(Josely Carvalho)出身自巴西,後赴美與版畫家萊斯里.拉斯基(Leslie Laskey)、棟方誌功(Shiko Munakata)一起學習。自1970年代起,活躍於紐約的卡瓦略以早年從事版畫的經驗為基礎,進行綜合媒材創作(mixed-media practice),其中包括網版印刷(silk screen)、錄像、表演、裝置、詩歌、圖書裝訂,以及網際網路藝術。

作為藝術家和詩人的卡瓦略,同時也是一位倡議者。四十餘年的職業生涯,她力求在作品中表達自己對記憶、身分、婦女問題和社會正義等議題的觀點,不斷挑戰藝術家與公眾、藝術與政治的邊界。如1976年,為政治集會提供遊行用橫幅標語的《絲印計畫》(The Silkscreen Project),此外,她同時也是《異端:事關藝術與政治的女性主義》(Heresies: A Feminist Publication on Art and Politics)的撰稿人,積極聲援婦女權利,並反對美國軍事介入拉丁美洲政治。

何塞莉.卡瓦略正在進行嗅覺藝術創作|photo by Joao Caldas Fº
在藝術家眼中,人類的家園感因為外部環境的動盪,而日漸脆弱。海龜便是這種現象的視覺隱喻。2009年,在離開巴西25年後,卡瓦略重遊故國,「就像海龜一樣,在情感上重回我出生的沙灘。」由於記憶裡童年的氣味不再,她決心創造氣味。|Photo via Google Arts & Culture

藝術家對嗅覺藝術的興趣,於2009年的裝置作品《埃利亞斯的巢》(Elias’ nest)已見端倪。該裝置使用樹脂玻璃(resin glass)搭建出鳥巢般的懸浮空間,以其脆弱性表現人類對庇護、親情的需求,以及政治、社會現實所造成的不安全感,《埃利亞斯的巢》雖遲至2010年才被賦予茉莉花的香味,但也確立了「嗅覺-過往經歷」的紐帶概念,並成為其後《氣味日記》系列(Diary of Smells)的創作核心。如果我們將嗅覺視為記憶與情感的寄託,那麼這項長期不受重視的感官,也正反映著人們當下的處境:因為戰爭、政治衝突、病毒大流行、氣候變遷威脅,隨時可能流離失所,惶惶不可終日。

對卡瓦略而言,相較視覺、聽覺,由於嗅覺在現代文明中遭到低估,也因此具備了喚起個人和集體記憶的潛能。《氣味日記》是自2011年起持續進行中的藝術項目,每件作品都代表著日記中的一頁,如2019年獲頒薩達柯奇獎(The Sadakichi Award for Experimental Work with Scent)的裝置展覽《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在展覽空間中,你會見到懸掛在半空中的破碎高腳杯,盛載特定氣味的玻璃器皿,以及一張張被擊穿、但並未徹底碎裂的玻璃板。後者的材料蒐集自巴西街頭示威,而每面玻璃被暴力洞穿的位置,所散發的氣味則有著不同的嗅覺屬性:愛意、愉悅、空虛、缺失、幻覺和執著——該件作品被藝術家描述為「韌性」(Resilience),邀請觀眾運用自己的嗅覺感知、解讀其中的生命故事,結合自身的嗅覺記憶,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抗爭氣味。

《埃利亞斯的巢》|Photo via Creative Capital
《玻璃天花板》

失去嗅覺就是失去快樂

2020年,卡瓦略戲劇性地失去了嗅覺——遭受新冠病毒感染。不難想像,當一個人的職業仰賴感官作為主要手段時,失去嗅覺必然對其個人生活,以及藝術創作產生天翻地覆的影響。藝術家自述,「失去嗅覺就是失去快樂。」而對死亡的憂懼,讓她意識到嗅覺與呼吸的聯繫:嗅覺只會在呼吸停下時終止,兩者俱作為生活的根本。不過,卡瓦略仍能在腦海中感受到味道——更精確地說,就算不通過嗅覺,她仍能回憶近作《歷史的氣味》(Within the Smells of History)。

《歷史的氣味》雖然不是以病毒大流行為創作背景,在某些意義上卻成了預言,「所有的氣味都與COVID-19有關。」該裝置由十門砲管組成,並以多種香料創造象徵侵略、恐懼、死亡的氣味,「宏觀的戰爭和微觀的戰爭,都為我們的身體帶來痛苦。」她說:「過去是炮彈打穿了建築、船隻、身體,現在COVID-19接手了這份工作;裝備大砲的船征戰四方,屠殺、奴役當地的土著,以充實殖民母國,COVID-19則是讓世界變小,暴露人類社會的不平等。」卡瓦略表示,就某些角度而言,新冠肺炎迫使她更深入地探問作為藝術家的自我,也因此衍生出更多的靈感,「病毒讓生活變成一個訓練場所,在這裡,你擁有的是此時此刻,而每一分鐘都比假想的未來要可貴。」

卡瓦略正在進行《歷史的氣味》|Photo via Mediamatic

幸運的是,在確診六週後,卡瓦略的嗅覺逐漸回復,與氣味的關係也和過往不同,「氣味不再是層層疊疊,而是變得『平淡』了。就像看到一種顏色,而不是整體構圖。」同時,她也在住處察覺到一些過去從來沒聞過的味道,包括身上突然多出的體味,藝術家將該現象理解為疾病的氣味——這樣的揣測並沒有錯。在歐洲,嗅聞犬接受過相關訓練後,即能從遊客的行李或汗水辨識出感染新冠病毒的患者。

「我的嗅覺變得更加敏銳。自確診並開始自我隔離以來,我沒有踏出工作室一步,很好奇門外的世界聞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我想穿過街區,去聞聞大海的味道。」卡瓦略說,嗅覺之所以是有效的媒介,是因為她的作品強調通過情感來闡明議題、焦慮和困惑,如今,氣味已經取代了詩歌在她的作品中所佔有的位置,一個原因是,在現有的辭彙中,有關氣味的詞語過於貧乏,「氣味是無言的詩——沒有詩,我們能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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