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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19

職業欄填寫__|鄭士傑:設計的創意必須建立在合理性與需求上,而非藝術家的天馬行空|cacao 可口雜誌

翻開「JSC design studio」的室內作品集,你可能很直覺聯想到日式侘寂風格,但好像又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它們深邃,卻有著傳統所沒有的通透感,那些拙拙鈍鈍的、粗糙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半透明的材質,和光透過它們散射開來的朦朧。總之,是一種耐人尋味的空間氛圍,而這也是工作室主理人鄭士傑的自述詞。

有趣的是,對光影、層次極為敏感的鄭士傑,並非本科出身,早年學的是音樂。但他也強調,空間與音樂有很相似的地方,如同錄音時吉他與貝斯各據一隅,室內設計也得有相當的安排,才能構成韻律。本期職業欄填寫單元,我們為你採訪到的正是這位不拘一格的設計師。

職業欄填寫:室內設計師

我的職業嗎,簡單講就是室內設計師。或也可以這麼說:我是提供好品味的人,而且沒有任何界線。打個比方,像現在台灣很流行所謂的侘寂美學,但可能有些人,他喜歡侘寂的寧靜感,但不喜歡滿屋子都是陰影和樸素的事物,那怎麼辦呢?我的作法是,把空間和家具分開,空間可以依循該流派粗糙、低調的邏輯,但家具可以現代點。

所謂現代,不至於像系統產品那樣高反差,家具可以是手工的,卻很細膩,它的線條也非不規則,而是使用幾何圖形,並且講究比例。如此一來,就能營造出新舊並存的,良好的衝突感。是的,我不會將現代窄化為前衛,端看設計在視覺上、心理上、語彙上的表現方式而定,這樣才叫沒有界線。

作為一個專業的技術者,當客戶無法清楚說明自己要的是什麼的時候,我會請對方將中意的照片通通交出來,跟著一一詢問「你喜歡的是裡面哪一個元素?」透過這樣的抽絲剝繭,即使客戶帶來是一張張雜誌照,我也能釐清個主軸來。因為當人家說喜歡照片裡的沙漠,不會是要你搬一堆沙子擺屋裡,他愛的可能是沙子的質感,強烈的陽光,或是那種風撫沙地如霧般的感覺,那我就以空間回應這樣的需求,可能是留白、線條、開窗位置和大小。總之,我做的是簡化還有整合的工作,最後在告訴客戶,你要的東西是什麼樣子,應該怎麼去做——某個角度來看,其實也滿像算命仙的。

設計的每個細節都要架構在意義之下

早期我做的是音樂,到日本求學四年,換句話說,我沒接受過台灣正統教育,一直以來都是以自學的態度精進自己的能力。「自學」聽起來很酷,但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畢竟,如果你是某某學閥的高徒,門派裡自然有資源供你使用,在欠缺後盾的情況下,要是不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就很容易迷失在資訊海洋裡——吸收到的可能在國外早就被嫌保守落後,或是出版社為迎合當下市場而選擇,卻沒多少營養的東西。

在自學這件事情上,我的優勢一是懂日文,可以直接從原文書汲取所需,二是知道目標在哪,基本上不必去管目前正在流行些什麼,我需要的資訊,跟所有與設計相關的概念及想法,都是依據個人喜好去發掘。比如說,我喜歡A設計師,便會去研究他的學習歷程,他崇拜的前輩,還有家庭背景。台灣的設計觀望日本,日本的設計觀望歐美,那歐美的設計又看些什麼呢?我想,那可能跟設計完全不相干!這也是為什麼我對設計師的源頭,以至於整個歷史都抱有熱情,因為在現階段,不存在嚴格意義的原創設計——太多觀念都是前人發展出來的,但這並不是說,在我們這個時代不可能有原創性。即使觀念相同,時代背景差異,個人五感的敏銳程度,仍能帶來新的創意,新的產出。

關於設計,還有一點我很在意的是,如何使它更有意義。我會對同事說,設計的每個細節都要架構在意義之下,不能人家捧白花花的鈔票給你,你就交一件自己覺得漂亮的東西,說得過去嗎?那好,什麼是意義?它也可以分成兩部分,你對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反省,還有給業主的附加價值,我給業主的東西肯定能滿足需求,但注意了,因為你是請我做設計,我會另外帶來你從來沒想過的東西。

意義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當你受命設計一間廚房,它當然得像廚房而不能像客廳,但你依然能賦予它全新的想法,這是每個創作者都需要做的,只要它建立在合理性上,而非藝術家的天馬行空。我的老師橋本夕紀夫(Yukio Hashimoto)曾提醒過,如果一個年輕人想將設計當成畢生職志的話,有一個關卡非過不可,那就是把業主當成協助落實概念的服務對象,多虧他們如此刁鑽,百般刁難,你才能在磨合中找出平衡,既解決具體問題,又能達成美感。當然,你也可以抄國外的做法,可能一下子就成名了,但我敢打包票,那很快就會落入比價地獄,因為永遠有人比你抄得快,甚至抄得更漂亮,所以原創性與意義才如此重要。這條路很長,很難走,卻是創造個人價值的前提,比起門派撐腰,前輩提攜,原生背景才是你創造的最重要資源。

近期最值得一提的三件作品

我也遇過「不有趣」的案子,打從心底一萬個不想接,但後來發現那其實是自己的問題。應該說,我執業至今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也夠反省自己的狀況了。為什麼覺得一件案子不有趣?一定是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業主不採納意見,又或者是預先構想的目標無法落實,於是乎怪預算,怪業主,怪東怪西的。但其實,每件事情都有平衡點,你永遠能在不有趣中找到好玩的地方,滿足客戶也滿足自己。像我最近,發現自己對案子的控制程度變高了,完工後的成果和設計階段差不多,正是因為找到了平衡。

以前我會表明哪些案子不接,現在會先溝通,在簽約前,便跟業主表明我們是怎麼做設計的。室內設計是服務業,不是高高在上的藝術家,也不能是藝術家,我不會因此放棄對設計的想法,但首要之務是滿足對方,在案子裡尋找實踐書中知識的可能性。我想,這樣的轉變也跟我長期以來的自學態度有很大的關係。以下三件作品,是我近來覺得最值得一提的。

══Carte Blanche Galerie══

Carte Blanche Galerie」是位於富錦街的預約制藝廊,它是個Art Gallery,有大量的義大利藝術家製作的家具和燈具,且都可以量身訂製。他們在挑選設計師時,標準是可以在台灣營造出有義大利藝術藝廊風格的人,在研究過很多案子以後,認為我在氣氛處理、空氣感方面是很耐人尋味的。要求耐人尋味而非一望即知,是因為他們不希望空間只是個死氣沉沉的基座,因為其中展示的藝術品永遠會更動,所以我必須創造一個紮實的舞台,既能代表這個藝術的形象,又能放上任何的藝術家。

══毛寧MAONING══

毛寧Maoning」是個寵物用品公司,位於新竹,專門提供高端的飼料和洗護產品。就是這個案子,讓我意識到可以掌握自己的設計,它原本是住商大樓一樓的兩個單位,現在合併為一個空間。一般來說,像這種案件裡,中間的區隔牆必須要差除,但我選擇保留,並且打通一個門洞。因為有這個門洞在,你才意識到空間裡低、中、高的層次感,而且可以把辦公區、倉庫、展示區統合起來。從外面看,給人感覺是寬敞遼闊,功能劃分清晰且具有連貫性。這空間之所以特別想提,是因為我覺得裡面的密度掌握的不錯,和預想中一模一樣,就像剛才所說的,在這件作品之後,我所有案子的拿捏都能取得平衡,恰到好處。

══三徑就荒Hermit’s hut══

作為一名室內設計師,我很在意採光,為了達到想要的效果,會運用很多材質去改變光透進來的感覺。人其實不是活在陽光下,而是影子下,有影子才會有時刻的感覺,所以當我在做採光和氣氛表達的時候,習慣通過影子把時間的深度給表現出來。我喜歡從第三人稱去看空間,不是屋主也不是設計師,在乎一般人的感受,其他人對空間的第一直覺。以「三徑就荒Hermit’s Hut」來說,這種感覺要與空間的目的相結合,作為一個以茶、展覽、授課為主的空間,它不該像傳統的茶室一樣低調,必須維持靜謐深邃,但也不能與世界脫節。在這樣的前提下,從戶外到內室,就得存在起承轉合,讓人走近了,也不會一下子就能看到裡頭在做什麼,進而勾起好奇心。我覺得這樣的「窺探」其實也是種互動,就像熱開水沖茶葉一樣,層層的舒展開。而時間,會是這裡的主角。

「職業欄填寫_」打破制式的訪問模式,想要創造些主動異業合作的可能性。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的問答:

Q:你認為的「生活」是什麼?

士傑:我認為的生活是,可以感受到「當下」的自己。無論是在做甚麼,看一本書甚至發呆,都能夠感受到每一刻的質量,日日是好日(這也是我很喜歡的一部日本電影的片名),好好過生活。

Q: 工作之餘,私底下的真實生活樣貌是?

士傑:我目前的狀態是,生活即是工作,工作即是生活。可能和大家不一樣。工作之餘會安排其他活動,但是我樂於享受在工作時間獨自跑去看場電影,或是放下圖紙看著窗外樹影放空思緒,工作搪塞喘不過氣時,也會花約30分鐘閱讀其他種類書籍。我喜歡在工作時間找到自己的樂趣。

Q:生活中,哪一些物品是不可缺的?或什麼商品的愛好者?

士傑: 書,對於習慣自學的我來說是我的良師。車子,讓我享受更多的自由。咖啡和堅果,對於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維持體態很重要。另外就是色鉛筆,我善於透過手繪溝通設計,無時無刻都在構思未來的脈絡。這樣想的話,我似乎沒有特定的品牌愛好習慣?但我很喜歡Frank&Eileen的襯衫,只穿這家的襯衫(但這樣也算有品牌愛好吧?哈哈)。

Q:怎麼樣的生活狀態是你最嚮往的?可以舉例嗎?

士傑:平穩有質感的生活狀態是我最嚮往的,一切看似普通的生活節奏,可以讓我心靈沉澱,這也是支撐我完善自己的重要力量。舉個再普通不過的例子好了,早上天氣晴朗,迎著涼風駕車出門,坐在可以看見窗外景色的地方,放空時可以聽到小鳥清脆叫聲,讓我想微笑面對一天的開始。看吧,這再普通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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