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模卡利.克勞斯重啟《生活》雜誌:在一個意見分歧的世界,再造經典品牌意味著什麼?|cacao 可口

無論是讚聲或負評,看過《白日冒險王》的人一定記得住三個元素:說走就走的壯遊、大衛.鮑伊的〈Space Oddity〉和Arcade Fire的〈Wake Up〉,還有《生活》雜誌(LIFE)。尤其是《生活》,如果少了它,這個故事基本上無法成立。

自零七年停止發行印刷刊物,轉型為線上媒體後,《生活》之於年輕族群更像是網路上的影像資料庫,但作為20 世紀最受歡迎的新聞攝影雜誌,它的歷史定位不言自明。

1936 年,《時代》雜誌的創辦人亨利.盧斯(Henry Luce)買下了創辦於1883年的大眾娛樂雜誌《生活》,重新確立以攝影、隨筆為主軸的路線,向全美讀者展示世界——他這麼描述這本雜誌:觀察窮人的臉孔,富人豪奢的舉止;看見奇怪的事件,月亮上的陰影;看見遠在千里外的事物,以及近在咫尺卻被隱藏、危險的事物;讓讀者享受觀看的樂趣,並接受指導……。

1969 年 8 月 《生活》特別版。Photo via Princeton University Humanities Council

如果「指導」兩個字讓你渾身不對勁,你就看到重點了。因為亨利.盧斯想像的讀者,其實是住在城郊的白人中產階級,那也侷限了他所定義的及選擇揭示的世界;但《生活》側寫二次大戰及戰後美國的重要性卻也不容置疑。

1945 年,《生活》的作家和攝影師捕捉到原子彈在長崎和廣島投下、進入了希特勒敗亡後的地下堡壘,以及「作育」雅利安菁英,優生計畫「生命之泉」的照護中心;他們也身在紐倫堡及東京大審的現場,見證甲級戰犯走上被告席接受控訴。《生活》的目光也鎖定未來——二戰時期的神風特攻隊瞥見了自殺式恐怖主義的雛型,也預見了戰後人們對婚姻的觀點將會改變,離婚率將會攀升,除介紹戰後的科學突破,對文化也有一定的洞察力:皮特.蒙德里安、薩爾瓦多.達利——如今恐怕很少有面向大眾的雜誌對讀者有同等的信任——相信他們能接受超前主流的事物。

1944 年6 月6 日諾曼第登陸日紀實,也是攝影師羅伯.卡帕的代表作。Photo via Magnum
《生活》1950年二月號以原子彈為主題,分析可能來到的原子大戰及美國的對應武力措置。Photo via oldlifemagazine

在《生活》最巔峰的時期,每週發行量高達400 萬份,讀者數約佔總人口的 10%,在電視出現以前,美國人就是通過《生活》上的照片看待世界。某種意義上,《生活》也是美國夢的象徵:透過樂觀、科學、包容、前衛等形象傳遞,勾勒出一個無比自信樂觀的美國,或說,美國價值。

也許那正是《生活》必然走向沒落的主因。它宣揚的普遍性、大寫的「我們」,顯然與擁有多元資訊管道、重視個體性的現代人生活大異其趣——也違背新聞媒體倫理(對,媒體的任務不是建立共識);實際上,早在網際網路時代帶來衝擊前,《生活》便遭人詬病,「《時代》的讀者是那些無法思考的人,《生活》的讀者則是那些無法閱讀也無法思考的人。」

1952 年,JR Eyerman拍摄了觀看首部長篇彩色3D電影《布瓦纳魔鬼》(Bwana Devil)的觀眾。Photo via PetaPixel

假如《生活》是因為媒體環境變遷而遭淘汰,那麼超模卡利.克勞斯(Karlie Kloss)與其夫投資家約書亞.庫許納(Joshua Kushner)選擇在此時收購《生活》的決定也更加讓人玩味——該雜誌將恢復紙本數位定期發行,克勞斯與庫許納共同擁有的新創公司Bedford Media將獲得1930 年代以降《生活》所有內容的權利。

該公司將自身定位為「結合經典品牌與接觸受眾的新管道,專注於故事、真實性,以喚起文化共鳴;我們不想『無所不在』,而是專注於品質及深度。」作為公司執行長,克勞斯也在一份聲明說明《生活》吸引她的理由:

「我們認為《生活》是意見分歧的媒體環境中令人振奮與團結的聲音。我們深受它過去以普遍性的敘事角度,將不同受眾聯繫起來的能力的啟發。」

庫許納則說:「《生活》的經典之處,在於它能夠融合文化、時事、日常生活,突出我們(美國)的成功、挑戰和獨特視角。」

截至目前為止,我們還不瞭解Bedford Media將如何營運新生的《生活》以及編輯策略,但那顯然遵從亨利.盧斯的想像,通過印刷、數位、流媒體向各代人發聲,其利基可以說是美國人對過往美好時光的懷舊及渴望;但正如前段所言,如果《生活》失敗於它的白人中產視野,那麼單憑情懷顯然不足以讓它重新出發。

說穿了,「過往的美好時光」從來不存在。在美國人的印象中(或想像),上世紀八、九零年代,世界可能處於相對美好穩定的狀態,然而彼時全球內戰、政變、飢荒頻傳,盧安達與波士尼亞發生大規模種族滅絕事件,嚴重程度絕對不下於今日的烏俄戰爭、以色列一手炮製的加薩走廊人道危機。

在伊朗報復以色列轟炸敘利亞大使館發動無人機攻擊後,人類社會看似一步步走入硝煙四起,充滿動盪的年代,實情是網際網路的發達,令危機頻繁被推送到人們眼前,令那些激化對立、嚴格區辨敵我的極端言論四處流竄,那讓我們感到恐懼,感到世界正在分崩離析——但世界從來都是這個樣子。

新生的《生活》不必然無法適應資訊時代,但能肯定的是,一個「指導」人們加入想像中的共同體的媒體,恐怕與認識世界是沒什麼關係的。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