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上傳下載,壓縮串聯的當代身體:專訪藝術家耿傑生|cacao 可口

「在我們當代生活中,身體並不具備固定的形態。身體被數據化、被壓縮,被填入各種資訊系統,這也引發我對人的身體、活動的可能性的新想像。」藝術家耿傑生說。

當我們詢問他給接下來的美國駐村行程安排哪些目標,耿傑生直言還沒有具體想法。不過,他的行李箱已經塞了好幾項材料,預備一安頓下來就嘗試各種操作,好好彙整這一年的創作雜思。臨行前,藝術家與我們分享了近期在「臺北地景公共藝術計畫」展出的作品《G2G系列:通道》的概念,以及他個人的核心創作觀。

以臨時性藝術裝置介入當地,與地方歷史對話的「臺北地景公共藝術計畫」,今年以「逐岸流」為主題,選定南港作為策展區域。該主題除點出南港座落基隆河岸的地理位置,更隱含文化、產業流變的意象。從早年的重工業,到經貿園區及流行音樂中心進駐,南港都可說是台灣經濟轉型的縮影。

倘若你接受前文對地景藝術、南港發展史的理解,並想藉此在耿傑生《G2G系列:通道》找到可供詮釋的蛛絲馬跡,恐怕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單就作品造型而言,你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如車胎疾駛過的痕跡——是了,南港曾是台灣輪胎產業的根據地,但為什麼要排成WIFI信號的形狀?為什麼有的像聲頻躍動,有的像軌道、不閉鎖的環?

該作品發想的確自南港產業史,不過,耿傑生思考的是如何讓輪胎的意象更貼生活。關於輪胎,人們第一時間可能聯想到汽機車,可透過操作方向盤變換行進方向,然而這看似機械性、無機的舉動,實際上卻與人的狀態息息相關。

比如馬路上的胎痕。為什麼留下胎痕?也許是駕駛行進遭遇意外,必須剎車或急轉彎?在緊急時刻調動的每一束肌肉,會否以某種形式間接殘留在道路上?

「我覺得最有趣的一點是,開車的人其實看不到自己留在馬路上的胎紋。」耿傑生說。在駕車時,絕大多數的加速減速都是近乎直覺的反應,並不存在於駕駛的意識裡,只有通過第三者才能觀察。儘管技術層面不具可比性,在藝術家眼中,那卻與當代尖端技術不可思議地冥合。

耿傑生給我們舉了個例子,智慧手錶——睡眠時你明明失去意識,手錶卻能以分門別類的數據,在早晨提供睡眠品質評估,並將相關紀錄資料上傳雲端。還有Google Map,人們透過它尋路,透過它確認最快抵達目的地的捷徑,以及沿途車流狀況。當你我一切(意識下的)活動、移動都被記錄在案,宣稱雲端空間儲放著「身體」就非譁眾取寵的夸夸其談。

非傳統意義、不具特定形式,另類的身體呈現,這是耿傑生近期的藝術重心。當代技術將人類活動轉換為數字、圖表、波紋屬之,輪胎在馬路上留下的痕跡屬之,透過納入不同型態的轉譯成果,耿傑生將本次地景公共藝術計畫給的命題作文,與個人創作脈絡相互結合。

南港產業史、使用Google Map的經驗、創作脈絡,三者最終在公車站達成交集。藝術家指出,公車站不僅是物理移動過程的一個節點,當人們低頭使用手機,等待公車進站,便有無數資訊在此即時交流,上傳下載。這也是他選擇將《G2G系列:通道》安裝於公車站的理由:作品就是乘客們的沉默側寫。

耿傑生表示,《G2G系列:通道》並不是一件議題性作品,他更想提供另一種理解當代身體的途徑,在這條路徑上,身體是可以根據不同的需求,與其他事物連通的資訊。「『胎痕=身體』這個概念乍聽下很荒謬,為什麼它可以是身體?接下來,我希望用更多物質性雕塑,去凸顯人類身體在當代技術中的轉換過程。」

《G2G系列:通道》是耿傑生第一件戶外大型裝置,他也規劃在2024年以公共藝術為發展重心。充滿意外性的、不按劇本敘事來的情境將給藝術家的創作帶來什麼樣的刺激?如果美國行是耿傑生對2023年的收束,也許我們很快會見到他對被變形的身體的新見解。

▌採訪報導:康樂|圖片提供:耿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