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陳思宏和文學的相愛相殺:將文字掏到最深,也最乾淨,只寫坦誠的作品|cacao 可口雜誌

020年對於作家陳思宏而言,或許是自26歲正式踏上寫作之路後,收穫最為豐碩的一年,2019年出版的小說《鬼地方》,使他在隔年的2020,一舉擒下台灣文學圈重要獎項,包括金鼎獎和台灣文學金典獎,《鬼地方》銷量與評價亦佳,並已翻譯多國語言進攻國際市場,讓他得以享受長時間以來作為一個作家,實是遲來太久的成功與喜悅;在我們進行訪談的這天,他分享剛得知這本書也將被翻譯成波蘭文,如此《鬼地方》共計已賣出8個語言版本。一本書寫家鄉永靖的書,讓陳思宏的文字走進全世界讀者的眼窗,永靖究竟有什麼?以及作家在距離家鄉好遠好遠的柏林,執意埋首創作時,又經歷了什麼跌宕和狂喜?

陳思宏近兩年作品|圖片提供:鏡文學

回到書桌,一切才正要開始

2020年陳思宏風光襲捲並搖擾台灣文學圈,但回到柏林疫情下的生活,他說自己的心靈其實極為不自由,「疫情影響全世界每個人,大家都覺得寫作的人都待在家,應該會比較容易適應,理論上成立,但我無法去咖啡館、陌生飯店寫啊,我本來就需要在我家、我的書桌,讓我感覺舒適的地方才能寫。」陳思宏也認為,當人類的人生選項被限縮,只能終日關在家裡,對於創作者而言,其實是很大的傷害。不過到了2021年,困境出現轉圜,打完了兩劑疫苗,重獲自由的陳思宏,非常奔放地跑去冰島、南法和葡萄牙旅遊玩耍。

陳思宏說回望是書寫最好的距離。|圖片提供:鏡文學

離開家鄉的秘密,到了異地,仍舊是秘密,而你,仍舊會是你自己。許多人不知是善意或是妒意,都會說陳思宏生活在柏林,多好、多令人欣羨啊,不過長久在異地生活的他不隨之起鬨,甚至嚴正聲明,「無論到什麼地方,不管那裡是否是一個應許之地,或是一個你嚮往多久的地方,你都是要辛苦生活的,跟生活搏鬥,無論是生存的條件,或是處理各種麻煩的事情,尤其是來自心靈的壓力。況且在家鄉無法解決的,來到這裡仍須面對,越想逃避的,它越會一直跟著你。」

生活很討厭,但絕對不能乾枯度過

最終,異地生活的經驗,告訴陳思宏,生活就是這麼件討厭的事情,所以回到自己很重要,在於面對、處理,或是讓出一段餘裕—放過自己,寫小說時,陳思宏處理自己的生命議題,不寫小說的時候,也為寫小說做足前置作業,「一直關在家裡寫作三個月,對我來說是傷害,我需要大量的聲音跟影像,以及各種刺激,這樣下筆時才不致乾枯。所以無論是做口譯、演戲或是其他事情,都是去經歷人生不同的切片,對我來講是很好的動力。」而柏林與永靖的距離,對陳思宏來說,正是剛剛好書寫的距離,或許足夠遙遠,才能把想說的心理話,夾雜好話與髒話,在脫離由原生文化構建的氣息與干涉下,安靜地掏到最深,也最乾淨。

陳思宏認為在心靈自由的前提下,才能好好埋首創作。|圖片提供:陳思宏
不願擱淺在自己小說裡的小說家,也盡量享受生活的每個當下。|圖片提供:陳思宏

世界很大,就像文學裡描述的那樣,但當自己開始執筆創造世界時,卻遇上更多徹底寂寞的經驗,所以在金典獎頒獎台上,他忍不住澎湃情緒,「就做自己吧,開心的生活在這世界上。」像是在跟過去、現在和未來的自己喊話,說過百萬次要放棄寫作,但最後陳思宏還是堅持下來,所以就算《鬼地方》已達就人生高峰,就此就要走下坡,他也不怕,他會持續和自己的創作搏鬥下去。

══即將告別2021年,在這最後一個月請跟可口一起回顧,本月主題「親愛的日子」══

Q:在所處領域,觀察到這一年來有什麼變化或趨勢?

陳思宏:此刻是最需要文學的時刻,世界各地都有許多串流服務,很多年輕人不見得有電視,但有電腦或手機觀看串流節目,而串流平台需要內容,所以文學是非常重要的,提供內容給需要故事的服務商。像Netflix持續在開發不同語言的內容,文字的產出之於影視產品是最基本的單位,此刻對於文字內容的需求比起過去幾個世紀都要來的更巨大。

Q:今年養成什麼新的習慣或改變?能舉例嗎?

陳思宏:出門戴口罩吧,我已經是個45歲的阿北了,要養成新習慣有點困難。不過社交真的少非常多,朋友的生日或聚會,或是代表處的外交場合,現在幾乎都取消了,跟人們少了很多實質的接觸。

Q:你認為在自己這個產業中,2020年代與你剛入行時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陳思宏:我出第一本書時是26歲,現在也20年了,20年前世紀交會,人類來到千禧年,在那個時間點跟此刻最大的差異,我認為是資源的不同。當時沒有社群平台,雖有網路跟e-mail,但普及率、速率甚至是佔領人們生活的時間,幾乎是影響力道很小的。現在又來到了全新的紀元,我們生活的每件事情都會被網路跟社群媒體所支配,然而資源當然也相對變多了。我在20年前出書時,除非是有名氣的作家,要不然你想辦活動,或進行其他宣傳活動是不可能的,所以你會發現,出書是徹底寂寞的事,沒有任何跟讀者互動的機會。

但現在不一樣了,新興作家辦活動的門檻降低,看每個周末台北藝文活動大爆炸就知道。資源多,機會也多,但是創作者仍舊需要承受孤單的可能性,我在20年前遇到的孤單是實體的,可觸及的,但現在一個人的孤寂,會因為資源爆炸後得承受更巨大的不如預期。20年後很多事情其實沒有改變,像是出書的價值,無論是網紅或意見領袖這些在虛擬空間活躍的人們,還是會想要出書,還是覺得出版是一個彌足珍貴的東西,但是粉絲在網路上的支持,是否能轉換成實體的好銷量,這點我是存疑的。

我只知道,終究還是要回到書本身,網路就算宣傳再熱烈,終究還是要看回這本書的本質,例如《鬼地方》是我寫過字數最多、閱讀難度算高的作品,但是賣最好,也得到最多獎項肯定和讀者反饋,但它完全沒辦法透過網路述說。時間持續在流動沖刷,不知道我們會抵達哪裡,或許一直不會改變的,永遠是人類文明的價值,那是網路一張的美照或厲害YT拍製的影片所無法取代的。

Q:整年度整理出最推薦的電影、書、影集、展覽、音樂?

陳思宏:電影《游牧人生》,是我今年看過印象最深刻的,很能滿足到我上戲院觀影的期待,無論是導演、女主角,或是其他素人的本色演出,整部電影講述美國夢和其幻滅、純真與路上發生的事情,讓我印象最為深刻。

而影集的話,我很推薦《叫她系主任》(The Chair),我從以前就很喜歡吳珊卓(Sandra Oh),90年代我在台北看金馬影展時,看過她的電影,當時她也還沒有紅;《叫她系主任》講的是美國長春藤名校英文系,一名亞裔女性當上系主任的故事,我以前念英文系,對文學的題材很有感,在影集裡可以看見新舊文化的碰撞跟搏鬥,以及新世代的衝擊。

而書的話,《樹冠上》很棒,我必須讀英文版,讀了很久很久,作者使用的語言真的很困難,但是我讀完非常激動,故事在講述樹跟人類的情感連結,我很鼓勵大家都去讀,雖然難度高,但只要撐過去,會發現我們小小的人生裡,會出現縫隙跟光芒。

Q:2022年的到來,您有什麼期待?或是特別嚮往的目標

陳思宏:可以講大話,但不一定會達成,所以說我要講大話囉,反正不一定會成真。我2月會回台灣宣傳新書,新的小說我很滿意,透過跟讀者互動,我希望這本書的命要好一點,所以我會努力。故事細節不能透漏太多,但這次我書寫永靖隔壁的員林,它是全台第一有錢的大鎮,是我小時候最想往的地方,在當中,我置入一個大姊的角色,她從員林來到柏林,透過她,看員林的興衰,和柏林帶給她的衝擊。

以及《鬼地方》今天售出波蘭文版本,共計有8個語言賣出,2022英文版會正式出版,我已經看到封面了,希望能做一點實體活動,去英國、美國都值得期望。

▌採訪報導:林圃君|圖片提供:鏡文學、陳思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