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每個人都可以寫作,韓國知名作家金英夏:重要的是自由地說出壓迫自己的東西|cacao 可口

「只要眼皮可以動,人類就可以寫作,體驗過最卑劣人性的人也只能寫作,精神與肉體被殘害的人也只能寫作。反過來說,只要能寫作我們就活著,我們就還沒死,還沒有被完全擊敗。」

距離2004年南韓颳起「金英夏旋風」的十餘年後,臺灣出版社陸續出版他的長短篇小說、散文集,說他是臺灣讀者最為熟知的韓國作家也不為過,金英夏曾是韓國社會的異質存在,不是文學背景出身,卻深受文壇和讀者喜愛,在2019年他開始擔綱電視節目固定來賓,展現犀利、爽直而博學的風格形象,讓他收穫更多來自不同領域、年齡層的粉絲。

如此的他,也曾說著寫小說真是太辛苦了,但不間斷地以文學質地的語言與活動體驗和人們展開對話,無論是教學、演講、上節目,都被他列為職責範圍之內的工作。在散文《言》中,他使勁地聆聽和鼓勵——對著每個在自己位置上拼命、努力的人們,他甚至疾呼:寫吧,把文學當成人生的保險,用書寫換取心靈自由。

「不管環境再怎麼惡劣,不管情況再怎麼恐怖,不管那個時刻再怎麼絕望,人都會寫作。為什麼呢?因為唯有寫作能留給人類最後的自由與最終的權力,被奪走一切的人也只能寫作了。」

但寫作真的有這麼簡單嗎?人們紛紛對他提出質疑,關於寫作的終極目的與倫理,他是這麼說的……。


Q:大學時您並非主修文學,也許這件事反而對您有幫助嗎?

金英夏:沒錯,我認為文學的魅力在於它的開放性,活在世上任誰都能試著寫作一次看看吧,我覺得這種開放性是文學或文字所具備的力量,因為文學是不斷地捕食周遭非文學事物而成長茁壯的。

我以前長期在學校教寫作,我不常讓學生互相評鑑,互相評鑑有時是種壓迫。最近雖然已經不會如此,但以前某些老師會叫兩個吵鬧的同學出來互搧巴掌,一開始都會輕輕地打,但會莫名覺得對方打得比自己大力於是越打越大力,之後演變成超大力地互搧巴掌。我認為互相評鑑就是存在著這種殘忍。

圖片提供:漫遊者文化

因此我不讓學生互相評鑑,而自己在練習寫作時也沒有做,大學時期我也沒加入什麼文學會或做過類似的事,我只是獨自寫作讀書,該怎麼說呢?就是單純為了自己的快樂而寫,我認為這就是寫作的根本。我想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在我踏入文學界時,大家才覺得我的文字很特別,因為這是「較少被鞭的人」寫的文章,正因為較少被鞭所以比較大膽嗎?膽子很大又不清楚能不能這樣寫,有勇無謀的莽撞由此而生。然而當時這種東西若說它是魅力的話就是魅力,若說它是缺點的話也是缺點,若考慮到文學的本質,我認為這種開放性很重要。

如果不想接受這種壓迫,就必須盡可能小心地接觸評論與指教,尤其是學生間的評論更是危險,只要是人類都會有猜疑與忌妒之心,所以會看不太到朋友作品的優點,因此我認為盡可能別接受這種壓迫比較好。我常這樣對學生說,你們已經進藝術學校了,這已是無可奈何的事了,在這裡的四年間,各位的責任就是保護好自己內在的小小藝術家,不讓他們受傷,最後帶著完好無缺的他們離開,期望你們能珍藏好寫作的快樂,順利畢業。

Q:現在還很享受寫作的快樂嗎?

金英夏:啊,並沒有。這應該算專家的兩難,而且我會煩惱,怎樣做才能感到寫作的快樂呢?一開始當然都是快樂的,我認為作家與作品之間存在著蜜月期,若用其他方式說明,可能是某種頓悟。在蜜月期裡,會很驚訝自己能表達出某些東西,看到其他人對此的反應又會再驚訝一次,會有各種的快樂時期。但是一旦這個期間過去了,像我一樣一下子就過了十年的話,接下來就會開始煩惱不一樣的問題了,會發現有些領域光靠快樂是不能走下去的。

(中略)

我認為如果寫作讓我們很快樂,那就是因為寫作解放了我們。人類在監獄裡也寫作,真的很痛苦的時候也會寫作,關塔那摩灣拘押中心中 的囚犯會在紙杯上用叉子寫詩,之後交給律師送出去,這些文字最後集結成詩集出版了。不過如果他們很平靜快樂地生活,還會寫出這樣的詩嗎?被關在監獄裡,真的很煩悶、很痛苦時,人們才會寫作。

我認為寫作帶來的這種解放感很重要,制式教育裡的寫作有系統地扼殺了解放感,高中生會問要怎樣才能把作文寫好,是因為他相信有一條能寫好文章的路,就像問怎樣才能學好數學一樣,問:「結構重要嗎?句子重要嗎?」我認為這些問題都不重要,只要是受過基礎教育的人就能寫出句子,只需要這種程度就可以做到的事,就是文學。這時重要的是自由地說出壓迫自己的東西,我覺得最基本的喜悅就源於此,一種解放的感覺。

Q:您要大家寫有解放感的文章,還有暴露受迫事物的文章,那麼請問金英夏作家您自認為小說應該是怎樣的東西呢?

金英夏:米蘭.昆德拉的散文中出現過這樣的一句話,「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樣,小說與現實歷史沒有什麼關聯,小說只跟小說本身的歷史有關。」他的意思就是說,小說只跟以前有怎樣的小說有關,跟現實的歷史無關,這是個很果斷的主張。我也認為小說和以前的小說有關係,但並不代表我這輩子要寫的小說主題都已經定了,而是代表我的小說是我對以前其他小說的回應。我覺得這不是在誇大妄想,基本上所有小說都是對以前小說的回應,看了各種韓國小說、外國小說,對這些讀過的書回應道:「啊!原來你所想的世界或語言是長這樣的啊!人類原來是這樣的啊!但是我是這樣想的⋯⋯。」

我認為作家基本上需要好好聆聽問題,不是聽世界所丟出的問題,而是去聽以前小說所丟出的問題,再以自己的方式訴說。這種情形可以再度引用米蘭.昆德拉的話:「如果一部小說沒有找出人們至今尚未知道的部分,那這部小說就是不道德的小說。」這裡說的道德,指的是作者的道德。不能出版了無新意的小說,也就是說,反覆問問過的問題或說已經講過的回應是不行的,他甚至說這樣的行為是不道德的,講得真的很大膽。

這樣看來,與其說我的作品有一貫的計畫,不如說我剛開始在九年代中後半期的小說,是在回應以前所謂的感傷主義文學,一位叫做金英夏的作家回應道:「世界不是這樣的,而我的小說也不是這樣的。」我以外的很多作家本質上都在做這樣的事,如果作家的回應有意義,那位作家或作品就會存活下來,相反的,若回應沒什麼意義或是太奇怪,就會被埋沒在眾多作品之中。一開始只要回應以前的小說就好,但是如果小說家想要存活下來,有天就必須要回應自己的小說。


《言:生活如此艱難,但我們還有文學與寫作》

金英夏在書店辦簽書會時,會一一詢問讀者做什麼工作,因為他很好奇他們做著怎樣的工作度過一天、懷抱怎樣的夢想。他發現,年輕的讀者大多是學生、工讀生、非正職人員,不然就是待業中。

每次見過這些在自己的位置上忍耐著、默默努力的人,回家後,金英夏會想起他們的人生。「不會成功的。」金英夏給士兵的答案,和讀者在簽書會上當面提出的迫切問題:「我該怎麼生活?」拼貼出這個時代最悲傷的社會蒙太奇之一。金英夏自問:「我能告訴他們什麼呢?」本書是金英夏給每個努力生活的人,最溫柔、真誠的打氣與鼓勵。


▌整理報導 : 林圃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