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C Taipei, TW
2020-10-20

北野武與母親:我的人生似乎就是和母親的抗爭|cacao 可口雜誌

我輸了。在守靈夜那天的記者會上,終於放聲痛哭。

綜藝節目一再播出那個畫面,真是失態。我原本一直在想:怎麼用笑話帶過這件事?每次都以為這次真的沒救了,結果都又活過來的大野狼婆婆,終於死了。實際上,我是撫摸母親的臉說:好像來自大英博物館的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來家裡的朋友們都被逗樂了。

如果在母親過世當天就舉行守靈儀式,我應該說得出笑話來。可是,在和葬儀社協商葬禮的準備事宜的過程中,神經漸漸疲乏了。感覺疲勞壓在身上,沉重得無法負荷。而且,守靈儀式結束後,只剩親人聚集時,二哥放聲大哭,引得我心有戚戚。緊接著開記者會,原本想說兩句笑話,讓人誇讚我不愧是搞笑藝人,心情卻早已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我知道娛樂記者就想讓我哭,那個女記者還故意裝出哽咽的腔調……偏偏那時,突然看到旁邊有個女記者真的在哭。才想著「這傢伙幹什麼?」的瞬間,鼻頭一酸,來不及了,眼淚一湧而出,再也止不住。完全被娛樂記者設計了,真丟臉。心情好像被一擊倒地的拳擊手,本想讓大家見識我把母親的死搞成一個節目的本事,結果完全失敗了。很想在葬禮後再開一次記者會,但感覺還是會被KO 擊敗,算了。雖然那是我身為藝人的KO敗北,但後來聽很多人說,那個哭泣鏡頭很感人。

「平常嘴巴超毒的傢伙哭成那樣,其實應該是個好人吧?」好像因此惹得不少女生跟著哭。播音員德光在箱根看到電視後也跟著哭,說「我也要參加葬禮」,立刻飛回東京。新聞主播小倉邊哭邊在節目中呼籲:大家趕快打電話給媽媽吧! 就結果而言,雖然哭了也好,但還是覺得輸給了演藝傳播的「催淚路線」。

為了籌備下一部電影,我正在減肥,竟被說成「北野武身心俱疲,驟然消瘦」。不經意地把遺照抱在胸前,被他們拍下那一瞬間:北野武一直緊抱著母親。

我很少參加葬禮,但知道葬禮上常有奇怪的事情發生。正因為沒有比葬禮更嚴肅的場面,所以一旦發生奇怪的事,反差自然很大。那種反差正是搞笑的原點,如果伊丹十三沒有拍過《葬禮》,我是很想拍一部描述葬禮的電影。

守靈儀式那天,東京傾盆大雨,雷聲隆隆。二哥怯怯地說:是媽,一定是媽生氣了。大哥怒斥他:又不是平將門,這個季節打雷很正常。後來,雷雨停息。二哥又說:老媽厲害,太厲害了。因為他是擁有博士學位的學者,這個反應還真令人驚訝。舉行葬禮前,二哥愣頭愣腦地四處打轉。「小武,町會長那邊要打聲招呼,你能去嗎?

去不了。

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啊?

你就說阿武想過來打招呼,但怕引起騷動,給您添麻煩,所以換我來,不就好了?

那好,可是,警察那邊呢?包多少才好?

我哪知道。

雖然這樣,他卻在守靈夜前一天跟我說:小武,我要離開五個鐘頭。

做什麼?五個鐘頭。

演講。

還演講哩,我都推掉四五個電視節目了。

怎麼推也推不掉嘛,不好意思。

雖然他也帶了花圈回來,只是他去演講時,來了個怪人。那人站在入口處張望,姐姐問他:您是哪位?

我和北野太君從小學到高中都在一起。

我和姐姐竊竊私語:太君,誰啊?

不會是把大看成太了吧?(註:北野武二哥名為北野大,非北野太)

竟有這種從小學到高中,都沒發現自己看錯字的傢伙!

那個人上香後,說聲「代我問候太君」,自在離去。他究竟是什麼人,我到現在還不清楚。因為有這種怪人到場,所以小淵惠三首相送花籃來時,哥哥們還以為是惡作劇。搞清楚真的是首相後,大家喜出望外。不過,聽說小淵首相那邊擔心送花反而讓我們困擾,還考慮了好幾個鐘頭。果然是很會替人著想的人。

北野武與母親

在火葬場做最後告別時,又出了意想不到的事。棺材蓋卸下一半——「各位,請看遺容最後一眼。」但因為堆滿了花,完全看不見母親的臉。

「小武,看不見臉」。「埋在花堆裡了」。隔一會兒,葬禮公司的人跑來說:真抱歉,方向反了,這邊是腳。

不知是入殮時放錯了,還是打開棺蓋時弄錯了,實在好笑。火葬場的氣氛實在不適合搞笑。即便是我也不敢說:幫我烤個三分熟!撿骨灰時,母親的腰部掉出金屬片。我心想:這種東西放在身體裡面,老媽也夠受的。不禁感動。再仔細一看,還有許多像是訂書釘的金屬件。

哇,裝了這麼多!

不是,那是棺材的鉚釘。

葬禮在葛飾區的蓮昌寺舉行,其實老爸的墳墓也在那裡。可是沒有人去為老爸掃墓,說奇怪是很奇怪。大家頂多只想到「對了,老爸的墳墓也在這裡」,卻沒有人想去掃墓。老爸大概會生氣:難得都來到寺裡了,怎麼不來看看我?可是,家人都沒有受他照顧的記憶。連我都沒有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東西的記憶。怯懦的老爸只會喝酒發飆,雖然可憐,但家人確實視他為麻煩。

所以一談到,大家就說:如果把他們葬在一起,老媽肯定生氣。老媽不都氣得打雷,把墳墓搖得稀里嘩啦的了。

回想起來,老爸總是掀桌翻椅,打老媽,弄得她哭個不停。但,雖然她口口聲聲說討厭老爸,還是跟他生了四個小孩,老爸死的時候,還哭著來找我。我真不明白她是什麼心理。他們的關係是「北野家的謎」,老爸的身世也是謎。母親說老爸是淺草的棄嬰。老爸說他真的是貴族後裔,因為是雙胞胎,所以他被丟掉。他大概是看了 《乞丐與王子》之類的故事想到的吧。

還有,我小學的班主任老師藤崎也來參加母親的葬禮,上完香,一直站在祭壇後面。幾十年不見,我不禁想起許多往事。大哥拿著母親十八歲時的相片:真是個好女人。我是第一次看到這張照片。我和母親真的很像,從說話語氣到眼神。不過,實在太像也麻煩。那樣的母親過世了,我茫然若失。

我以為九十五歲的母親之死,對我完全沒有影響,但一遇到事情,仍感覺母親一直庇護著我。母親對我的影響果然很大。我做了壞事,只要母親出來說幾句話,整個社會就不由得原諒我。發生《 FRIDAY 》周刊事件時,母親罵我:你去死!摩托車事故時她也說:你有保時捷吧,幹啥騎那種自行車似的小玩意!

她如果用奇怪的袒護方式說兒子沒錯,肯定會遭世人圍毆。「真是個沒救的蠢蛋,請原諒他吧」。她這樣說,大家也不會生氣,只會感覺:那傢伙確實讓人束手無策哩。我自認有戀母情結。一有事情發生,都還有想依賴她處理的習慣。不管到什麼時候,我都還是個孩子。

現在為了拍片要減肥,每天在家邊看世界田徑錦標賽一邊跑步。計劃跑一個鐘頭,但跑了三十分鐘就想休息。這時,看到相框中的母親遺像。「你幹什麼?還有三十分鐘,沒出息」。有種奇怪感覺好像隨時會挨罵。因為母親「盯」著,我也不能把女人帶回屋裡。

可是,母親死了,我也不能永遠戀母。

我想稍微放開手,因而寫下了這篇文章的題目:——北野佐紀女士過世。

 

Related articles

新增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