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都築響一觀察到東京藝術書展(TABF)的報名和入選門檻提高後,自行籌辦「プアマンズ・ブックフェア」(PABF,窮人藝術書展),邀請落選者一同共襄盛舉;顛覆排擠情態,PABF 攤位費僅收取 TABF 的十分之一、按報名順序先到先得,並提供民眾入場參觀免費,都築響一堅持藝術不是高門檻商業活動。

他說自己沒有對抗 TABF的狂妄想法,但他也絕對不是那種甘於坐困愁城的創作者。他眼光犀利、邏輯清晰且做事靈活,甚至可以說,他是逆轉劣勢的箇中好手。

PABF(窮人藝術書展)於2025年 12 月13 、14 日舉辦,活動地點為西荻窪「Koto Cafe」,至今已經舉辦五屆;圖片來源|nishioginokoto
今年他也親自參與了台灣指標性藝術活動──草率季,他在個人獨立發行的電子報中也多有提及相關見聞心得,原來,草率季活動一結束他便驅車前往礁溪,經過一番遊歷後,他認為台灣是能讓他感到安心、放鬆的所在,「我喜歡的國家有很多,但這種感覺,似乎和我至今去過的任何地方都不太一樣。搞不好我前世是台灣鄉間小路上睡覺的一隻狗也說不定。」
距離草率季幾個月後,可口雜誌與都築響一展開書信訪談。即使不透過口語傳達,反覆咀嚼他的回覆,仍使我們感覺到:憤怒是火苗,在他腦中暢旺燒出任何奇思異想,卻不致讓自己涉險;初次登陸地球的人類也彷彿是他,能看穿日常皆山水、平凡有大美。
70 歲的他,希望自己盡可能長久地繼續工作下去。或許讀完這篇文章,你也願意再繼續邁開步伐、觀察,並感受創造的快樂……。
下列專訪內容,可口雜誌簡稱可,都築響一簡稱都:
可:您花費四十多年時間,記錄那些不符合主流價值的人。如果回頭看,日本社會是變得更寬容了,還是更保守了?

都:我在社群媒體還不存在的時代,就已經開始記錄這些人了。我不認為從那時到現在,日本社會變得更寬容或更保守了。當時的人們只是沒有太在意那些不符合主流價值的人。我想,我們現在正在進入一個極端審判的時代。社群媒體讓你覺得,自己好像必須對每一件事情表態:不是贊成,就是反對。

可:現在的日本人擁有比過去更多選擇,但您認為人們真的比以前自由嗎?或者您在人們認定的限制中,看見了什麼機會?
都:就我個人而言,我不認為我們比過去幾個世代擁有更多選擇的自由。現在,你必須隨時表現得得體、恰當,甚至還要學會聰明行事;否則,「社群媒體警察」(Social media police)就會找到你,把你痛打一頓。
可:在您觀察裡,日本社會最珍貴、卻正在消失的東西是什麼?
都:如今,坦然表現自己的貪婪,已經完全可以被接受了。曾經,我們還有一種美德,叫作謙遜。
可:您記錄過許多被視為「少數」的人。今天的日本,還存在真正的邊緣者嗎?
都:有,我認為仍然存在。所謂的「活在主流之外的人」,不需要住在地下、深山裡,或精神病院裡。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其實就住在你我附近。只是我們沒有看見他們,或者選擇忽略他們。
可:如果要用一個詞彙形容當代日本社會,您會選擇什麼?
都:疲憊。(Exhausted)
可:您似乎總能在看似平凡的人身上發現故事。您覺得自己究竟在尋找什麼呢?
都:我一直都很敬佩,那些始終遵循著自己方向、一直走下去的人。他們身上有一種勇氣與精神。透過報導這些人,我也試著接收那股力量,而這股力量會讓我想繼續創作更多故事、書籍,也鼓勵我去到更多地方。
可:閱讀您的作品能感覺到一股特別的溫柔。您認為這份溫柔從哪裡來?
都:我的自卑感。每當我遇見新的人,我總會覺得自己既無聊又普通。所以,我把創作故事當作一種表達尊重的方式。
可:許多人拍攝邊緣文化時容易帶著獵奇的眼光,但您的作品很少讓人感受到這種距離感。您如何理解自己與拍攝對象之間的關係?以及在面對他們的當下,甚至是報導、作品完成之後,您又是抱持著什麼心情?
都:我透過保持適當的距離來表達對他們的尊重。我會像是他們唯一的一位讀者那樣,去述說他們的故事。同時,我也很小心,不要因為經濟上的利益,而去消費他們的人生。

可:這些年來,您從受訪者身上學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麼?
都:我見過許多非凡的人生——有趣的、戲劇性的、瘋狂的人生。而其中大多數人,其實只是普通的家庭主婦,或是勞動階級的男性。
通常來說,那些有錢人、名人和知識分子的私生活,反而比較無聊。
可:好奇心是一種天賦,還是一種可以訓練的能力?
都:每個人都有好奇心。真正的問題是:當你身邊的人——你的家人、朋友——勸你忘掉它、放棄它時,你是否還會繼續追尋它。
可:現在還有什麼事情會讓您感覺到興奮嗎?
都:找到任何尚未出現在社群媒體上、或是在網路上找不到相關資訊的有趣事物。

可:有沒有一些看似重要的事情,您從來不想報導?始終與主流世界保持一定距離的您,又是如何排遣隨之而來的孤獨感呢?
都:我不太寫主流文化的故事,例如知名藝術家的展覽、明星藝術家,或是大受歡迎的音樂與電影。並不是因為我不喜歡它們,而是因為相關的文章和媒體報導實在太多了。我沒有必要再寫一篇。媒體應該同等地報導大事與小事。

如果你喜歡小型藝術家的作品,卻只能看到關於大藝術家的報導,你可能會開始覺得自卑,認為自己不夠有文化、不夠有教育程度,或是不夠有錢,所以無法理解那些作品。
我不喜歡這樣。
過去,當我發現那些關於無人知曉的藝術家的精彩報導得不到什麼回應時,我曾經感到挫折。但這麼多年下來,我已經不再擔心人們會有什麼反應。我沒有時間去擔心那些。與其坐在那裡煩惱,不如繼續下一個故事。「活在主流之外的人」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我已經學會接受他們的這種態度。
可:您是否有觀察到,現今的年輕創作者最容易陷入到什麼陷阱中?您認為創作者最重要的資產是什麼?
都:忘掉 SNS。忘掉策略。忘掉藝術學校。忘掉上一個世代給你的建議與美學。
可:可以請您簡單分享一下,目前手邊正在忙於的專案嗎?(當然,如果您願意詳細分享,我們也非常樂意聆聽。)
都:我從 2012 年開始發行電子雜誌 《Roadsiders’ Weekly》,現在已經進入第 15 年。我已經 70 歲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夠四處奔波、採訪那些有趣的人與地方多久。
我現在努力維持健康,希望自己能夠盡可能長久地繼續工作下去。我另外也開了一間小型藝廊兼酒吧,叫做 Museum of Roadside Art,在那裡展示許多我曾經遇見、並且寫過的「不屬於主流世界」的藝術家的作品。有很多來自東京以外,以及海外的人會來參觀這間博物館。我真的很喜歡和他們聊天、交換資訊。
▌採訪報導:林圃君|圖片提供:都築響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