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欄填寫__|李霽洵:身為女人或許沒有好或壞,跟藝術一樣,不存在標準答案|cacao 可口

女人有著柔軟胸部、一雙纖細長腿,看著外表易碎,而堅硬的心怎麼摔擲,都難脆裂;女人「成為」女人多少都帶點不甘願的成分,女人若要想成為藝術家,第一件要務恐怕不是檢查自身技術是否純熟,而是問自己那個超過上百、上千次的老問題:你準備好了嗎?準備好再次迎向大眾的凝視嗎?準備好接受誤讀、歧視與打擊了嗎?

「如果我是男人……」李霽洵不禁想像一個男人所能擁有的安全感,除了先天生理優勢,還有社會願意給予、相對女人,更要幅員遼闊的空間。但身為女人也不全然沒有好處,女人審視自己的心靈如同自己的面貌,所以若有一件心事被當成木頭鑿刻,深深淺淺的曲折會被李霽洵保留下來成為作品的虛實。先是成為一個藝術家,才慢慢懂得怎麼成為一個女人,這樣的路徑,讓李霽洵獲得更多的自由,「隨便你們怎麼觀看吧」,作品完成後的那個女性作者早已不在場了,她已經前往下一個課題走去,就算有雜音,也做旁若無人。

職業欄填寫:藝術家

其實到現在還會有點羞恥的說自己是藝術家。講到藝術家這個職稱,往往有很多刻板印象,例如情緒化、浪漫、收入不穩定等等,家人也花了一段時間才認同這份職業和它的專業。其實以前在台藝大的時候,我就曾經跟老師說我不想當藝術家,學校教育不會告訴你該如何成為一個藝術家,但也因為有了四年的基本功訓練及不斷在思考上有所碰撞,在日後遇到想創作或表達的時刻,才有能力把靈感化作實體的作品展現出來。

成為藝術家前,需要好好生活

學生時期對創作的想像有限,也對未來是否能以此為業感到迷惘。但進入市場後,經歷許多碰撞,自己慢慢反芻,回想當年老師的評論跟建議,像是柯南知道兇手時出現的那道閃電,終於明白老師那些高深又聽不懂的話語,更重要的是也逐漸能在藝術市場與創作任性間取得平衡。其實要不要做全職藝術家這件事,一開始並沒有相當積極,只是因緣際會跟著有野心的同學跑到三峽深山的工作室玩,一待就待了3、4年。當時開始發展蟑螂結合人體的作品型態,單純只是想做別人沒有做過的東西,而當老師的反饋只給了「可以做」這麼直率簡潔的回應時,好像終於渡過一個階段,你便能明白那些不確定與質疑,都有了解答。漸漸地,走上以藝術家為職業的道路也越來越清晰。

收斂起玩心,一旦把藝術家當成職業,對我而言就是另一個抗衡的開始。如何認同自己是一名藝術家,甚至是一名負責任的藝術家,曾經相當困擾我。藝術家其實需要高度自律,卻偏偏跟自己的個性相悖。花了好幾年適應自以為是正確的工作步調,盡力投入工作,幾乎每天待在工作室10到12個小時,就連休息時,都苦惱於如何將想法轉換成圖像之類的事,我當時以為這樣才算是不辜負藝術家這個頭銜,但直到今年發現這樣的狀態已經到了臨界點,工作與生活的失調影響到我的身心。這種將近形式上自我催眠的認真負責,失衡的日常侵蝕我對生活的意義,嚴重一點甚至懷疑活著是為什麼。但唯有越無奈、越質疑時,越有決心撕開傷口,走往內心接納、梳理自己的狀態,現在漸漸讓工作與生活,取得一個既可敬又可愛的平衡。

既然被生下來了:好好創作、好好活著

我不是那種可以無中生有的創作者,作品靈感大多從文字或事件感受內化催生,加上創作使用的媒材是木頭,製作過程很漫長。從文字到圖像,從圖像再到立體,因為耗時,過程中幽微的感受到無時無刻在騷動變化,一件作品的製作過程不盡然都是順利的。至於選擇木頭做為表現的媒材也沒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熟悉以及取得相對方便。或許大家看我的作品,會很直觀聯想到我對女性身體的偏好,溫潤的起伏變化、轉折細節以及表面質感,還有生命中種種虛實疼痛的記憶。

有人說過藝術家是自私的。不管藝術家著眼於宏大的社會、人類、文化或只僅聚焦於個人情感,某種程度對我來說,沒有誰特別高尚,本質是一樣的。我只是剛好生下來是個女生,以自己的眼睛和生命經驗出發,很多事情發生就只是「發生了」,當然可以訴諸法律求得對錯,但在我眼裡,事件本身是中性的,並且不帶有任何褒貶、善惡及是非對錯,即使過去偶遇到家暴風景,當抽離像個觀眾時,在我眼前流動的是無人能置身事外的共犯結構,也是發人深省的果實。

過去我做蟑螂,不諱言是看重它具有藝術張力,但會不會其實蟑螂或其他昆蟲才是弱勢呢?將擺脫不了刻板印象的他者帶入創作挺有趣的,那些人類本位主義下的低級物種,或帶有美好意義的符號,讓觀者自己投射或共情─美麗的花體似乎是用來滿足社會對其所盼;又或是小吃店等放飯的我和一旁黏蠅板上蠕動的蒼蠅,我在餵養我的生,而它卻在掙扎等死。

在最新的個展中,因時間積累及不斷梳理,依著以往關心的脈絡詮釋我們躲不掉的相對關係。但當作品完成時,作者已死,我跟作品的臍帶已斷,剩下的感受就留給觀者續寫。作品說明牌不須多餘的存在影響觀者,回到作品本身,安靜地讓觀眾感受,即便有所不同,那才是最貼近真實的狀態。

「職業欄填寫_」打破制式的訪問模式,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的問答:

Q: 你認為的「生活」是什麼?

霽洵:當你對活著產生存疑時,我意識到事情可能有點嚴重。我開始向外尋求協助,從訓練自己10分鐘專注做手上的事情開始,接著多半小時、一小時,慢慢增加到現在如平常那樣的過生活。所以我覺得能夠好好吃飯睡覺,就很好了。

Q:工作之餘,私底下的真實生活樣貌是?

霽洵:之前其實沒有什麼私底下的生活,但現在平衡多了。我很愛打遊戲、騎車跑山,也喜歡當園丁,從原本黑手指到現在是墨綠手指了,先前一直想著自己養的植物最好所有病都生過一次,然後想將其手繪紀錄下來;另外先前也沒有接觸過陶瓷媒材,現在偶爾會捏一些有的沒的還會被笑的廢物。

Q:生活中,哪一些物品是不可缺的?或什麼商品的愛好者?

霽洵:從小到大的臭布布吧,我覺得每個人不管幾歲都應該要有一條又臭又破的臭布布才不會生病。還有IKEA鯊魚布偶(到底是誰設計的這麼有才華♡)。

Q:怎麼樣的生活狀態是你最嚮往的?可以舉例嗎?

霽洵: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做好當下該完成的事情,當你沒事時,這些事情看似都理所當然,但當你有狀況時,會想到這些平凡的幸福。

▌採訪撰寫:林圃君|攝影:陳志誠|動態攝影:鍾尚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