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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6

有時無聊,也是件重要事|cacao 可口雜誌

疼痛並非人類所遭受的唯一一種不愉快的體驗。無聊感是否亦然?它是否也是有用的呢?這種感覺不乏一些哲學界的擁躉。伯特蘭·羅素( Bertrand Russell )以及心理分析學家亞當·菲利普(  Adam Phillips )都闡述了忍受無聊感的重要性。羅素聲稱,要受得住百無聊賴的狀態,因為這種能力是「能快樂生活的要素」,而菲利普也就其對於兒童身心發展的意義做出了一番推測。弗里德里希·尼采( Friedrich Nietzsche )認為無聊感能生成創造力,且與藝術無不關係。而在蘇珊·桑塔格( Susan Sontag )的一篇簡短的日記條目中,這位女作家認為,在我們這個時代中,最有趣的藝術往往是很無聊的:賈斯培·瓊斯( Jasper Johns )很無聊,貝克特( Beckett )很無聊,羅布·格里耶( Robbe-Grillet )很無聊,等等。也許,現在的藝術必須無聊。

最終,馬丁·海德格爾( Martin Heidegger )從本體論的角度指出,極度的無聊感能夠讓我們有所受益。詩人約瑟夫·布羅茨基( Joseph Brodsky )為無聊感的辯護,也許是最為出名的,在《贊無聊》一詩中,他稱頌了無聊感存在的重要性。在1989年達特茅斯學院的畢業典禮演講上,他將無聊感稱之為一扇「探向時間無限性的窗戶 」,告訴我們,它能夠從自己的視角打量我們的存在,為的是證明我們的有限,乃至我們行為的徒勞。這些作家都準確地評價了無聊感。然而,他們卻忽視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無聊感固然珍貴,但「變得無聊」卻沒那麼美好。這似乎有些煞風景,但並非錯覺,主觀地去嘗試無聊,並不值得。我們需要感謝它,同時也要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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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會讓我們感到不適與不悅,疼痛感還是頗有價值的。它不僅僅是一種可靠的信號機制,讓我們知曉身體受到了傷害;也「刺激」著我們,讓我們改變自己的行為,採取防禦措施來保護自己。如果沒有疼痛,我們將對自己所受到的傷害視而不見,也許,哪怕我們注意到這些傷害,也對其漠不關心。

不妨想像一下一種沒有無聊感存在的生活。乍看之下,我們當中的許多人會找到一種合心意甚至理想化的圖景,但不妨再細細想一下。我們說的不是那種喪失了無聊場景的生活,僅僅是因為他們感覺不到疼痛。然而,這種生活仍然滿是危險與艱辛。類似地,某人的生活中體會不到無聊,他也會「與無聊無緣」——但僅僅是因為他在生活中體會不到無聊而已。如果我們失卻了無聊的能力,那麼所有的場景,無論有多麼的細碎、平庸、單調,都不會讓我們無聊。萬事萬物都不再讓我們感到無聊。一遍又一遍地聽著同一門課程如此;看似無窮無盡的時間消磨在辦公室中亦是如此。然而,還是有一些場景會讓我們無聊。

通常情況下,無聊感是某種感知錯配的結果,是橫亙在刺激需求與其有效性間的一道鴻溝。我們想要那些求而不得的事物。無聊感就是我們對於這些缺失的意識。在某些單調的行為中,我們之所以感到無聊,是因為我們想尋求更多我們能夠發掘到的變化。在某些熟悉的場合下,我們之所以感到無聊,是因為我們渴望新奇事物,而非送到我們手邊的這些。在完成必須完成之任務的過程中,我們之所以感到無聊,是因為我們想做的,是一些與我們需要完成任務所不同的事情。如果說無聊感來源於未實現的慾望的話,那麼為了消除這種無聊感,我們就必須滿足這些慾望。換句話說,為了擺脫無聊感,我們需要尋求那些看上去與我們的願望一致的行為。

我們不妨把無聊感視為一種內在的警報。當警報拉響時,它是在向我們傳達一些信息,它標誌著某種不如人意之情況的存在。然而這個警報也具備某種衝擊。無聊感給予我們的負面且有害的體驗是在「刺激」著我們,甚至可以說,是在「迫使」著我們—— 追求變數,看上去更加有意義、更加有趣的變數;正如同一陣強烈的疼痛告訴我們,不要把大頭針插到身體上一樣。

艾德華諾頓在<鬥陣俱樂部>飾演一個想擺脫無聊的上班族

當感到無聊時,我們會發現,自己常常置身於某種茫然且陌生的情境中,也就是說,與我們的興趣和預期相去甚遠的情境。它對我們無甚意義,我們手足無措,我們心神不寧。我們的思維在漫遊,我們在內心裡盤算著不一樣的目標。甚至,我們對於這段流逝時間的看法也有所改變。在一種無聊的狀態下,時間似乎過得特別慢。無聊感讓我們感到不快,我們想要逃離它的魔掌。當我們手頭上正在做的事情不能讓我們眼前一亮的話,因其本身的特性,無聊感會促使我們去追尋那些不一樣的目標。

這被稱為無聊感的「動機化身」。此論調被近來的心理學理論所支持。然而,它也符合一種對於情感的現象學解釋。這種解釋將我們的情感體驗視作我們價值觀的一種展露。情感為我們打開世界的大門,告訴我們它充滿價值。它是讓我們能與我們的社會及實際存在相適應的一種途徑。它給我們提供了一種即時且有前提的理解,理解什麼對於我們是重要的,同時讓我們適應生存的可能性;也就是說,它是讓我們存在於世並有所行動的一種途徑,它要求我們採取行動,有所作為。

無聊感的這種「內在警報」模型完美地契合了上述的現象學論調。無聊感讓我們與發現自我這種情境的特徵相適應。它警告我們,我們當下所做的事情,並不能讓我們得以滿足。它描繪著不一樣的行動與事物。我們還能從某種情感體驗中要求些什麼呢?如果無聊感可以被某個APP實現的話,我們也許還要付費使用呢。

然而,在大多數情況下,西方的文學及哲學經典已經賦予了無聊感一種不那麼受人待見的形象。在我看來,此類評價部分要歸因於這樣一個事實,即我們是以一種令人沮喪的散漫眼光來看待無聊感這件事的。當我們在談論無聊感時,通常關注的是那種平庸無為、稍縱即逝且令人厭棄的心理狀態。也會有人談論到,他們在許多情境中,都有感到無聊的傾向——這被心理學家稱之為「無聊傾向性」。

有無聊傾向的人會在眾多不同的情境下遭遇無聊感,甚至是在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覺得有意義且有趣的情況中也亦如此。不分場合地感到無聊,意味著以一種漠然冰冷的習慣去體驗整個世界,那些情境、目標、規劃並不能吸引你,它們與你保持著距離,它們不歸你所屬。不出大家所料,無聊傾向與不少生理、心理與社會問題密切相關,這些問題不可小覷,甚至會危及到生命。無聊傾向應當、也已經受到了相當多的關注。但是,我們應當明確區分無聊傾向與切切實實的無聊體驗這兩件事情。並非每一個感到無聊的人都有無聊傾向,正如同並非每個曾經有疼痛體驗的人都是慢性疼痛患者一樣。

讓我們最後一次比較一下無聊感與疼痛感吧。如果說疼痛感常常預示著傷害的到來的話,那麼無聊感則告訴我們,我們正在做的事情,與我們的預期規劃並不相符。此外,如果疼痛感常常旨在刺激我們改變自己的行為以保護自己的話,那麼同樣地,無聊感則促使我們去尋找一些不一樣的事物,一些不那麼無聊的事物。它將我們從一個心理區間送往另一個心理區間。哪怕無聊感不是包法利夫人如此急切等待的那隻白帆船,它或許也是次好之物。

因此,若是下回無聊感向你襲來的話,最好不要輕易忽視它,也別以為滑手機滑來滑去這種方式欲蓋彌彰。無聊感也許是在試著告訴你一些事情。畢竟,你總是去忽略疼痛嗎?你總是靠手機來對付它嗎? 或是盲目的美圖自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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