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黃麗音善於挖掘人們生活中已經忘記許久的東西,或者更精確地說,她害怕看見腐敗,不是因為各種意義上的難以收拾,而是眼前物質世界多富饒,人們便會連帶創造出等量的,或更多的腐爛。
世界在運行,我們無法留住一切親愛的。


慢一點,清楚一點
然而,黃麗音仍舊蹲下身摘下數個豆莢、悉心摺疊一張張食物包裝紙、撿拾碎裂到近乎無用的後視鏡,這些在人們眼中的棄物,是黃麗音心中的寶物。那串玲瓏豆莢被他翻模鑄成銅雕,掛曳在作品《豆簾子》最醒目處,隱喻時間變化;而食品包裝紙本服務於人們的飲食體驗,黃麗音則看見了自己旅行軌跡和飲食品味之外的質感,《包裝人生》來自紙張和圖樣,以及店家言而不喧的心意。
還有,在車輛從不停留的道路上,黃麗音留意到一支後視鏡滾落在地,如鑽石般折射出光芒,他默默觀察一陣子,「騎腳踏車往返工作室和住家的路上,我在路邊看到這個後視鏡,它每天被很多車子輾壓而越發破碎,經過幾個月後,我決定把它撿回工作室,重新進行製作。」


後視鏡的碎裂也讓黃麗音聯想到難以挽回的資訊碎片化,「車子是人類重要的代步工具,但它從此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我每天經過那條路,其實會看到各式各樣的汽車配件掉落在路邊,現代人的步調太快,有時候我們沒辦法停下來去看看周遭事物,這個碎裂玻璃,也能很好地對應到現下資訊破碎化的環境。」
藝術家自己何以慢得下來?
黃麗音接著說,「創作時的慢,是觀看的慢,但著手創作的速度可以非常快。有時候就是得先浪費大把時間,我會坐在工作室很久很久,眼巴巴地看著那個這個材料,有時候沒有靈感就是沒有靈感,整個人像困在那裡似的。作為一個創作者,其實是非常寂寞的。」
英國台灣兩地往返,黃麗音對於台灣的快,有許多嘆息,「台灣人有時候在處理事情上太講究效率、便利,好像遺忘了可以怎麼慢下來。太快速會犧牲掉許多美感經驗,像是路上有些雜亂招牌,它們常常是便利的產物,假若我蓋一間店鋪,會因應當下環境而選擇配色,不會為了吸引客人而做出乖張的顏色與尺寸。」


所以當觀眾走進「Lili Deli 麗麗食品」展場,願意放慢一點地看,便會察覺到黃麗音獨有的細膩與幽默,以及會獲得猶如「路上觀察」的趣味與驚喜,例如他使用了許多櫻桃,紅色紫色亦有透明,為什麼如此愛?他說,「櫻桃大家都會覺得很高級對吧,只有特別的節日才會出現,或是人們想犒賞自己時才會買來吃。材質上我選用光滑剔透的玻璃來表現櫻桃的形體和新鮮程度,但玻璃的脆弱也恰好反映出食物容易腐敗的特性。」
節制與堆疊
展場中還有出現蘆筍、鑫鑫腸等人們相當熟悉的食物,一方面是藝術家多從生活汲取創作靈感,二方面是黃麗音認為食物有著讓人會心一笑的魅力,「如果一般人沒有什麼機會接觸到藝術,他可能不知道怎麼去融入到作品裡,或是可能會出現看不懂的疑惑,但因為展場擺有這些物件,人們很容易可以和自己的生活去做聯想或連結。」

他認為藝術就跟食物一樣,是很生活的東西,他看雕塑家跟看廚師甚至沒有什麼不同,「我覺得藝術不是什麼特別神聖的東西,但藝術家有機會藉由作品去表達對生活的思考和態度,或許能帶來一些改變也不一定。」
即使黃麗音長久以來始終關注資本主義下的勞動與經濟運作系統,但他的作品幾乎沒有激昂的訴求或情緒表達,更避免華麗或繁複的雕琢,他只是靜靜地讓物件、材質、色彩發聲,而也是這份節制與留白,反而讓作品的各種意義有可能在人們的內心中具體現身,「藝術沒有這麼偉大到可以教育別人,今天如果有人走進展場,沒有感受到任何東西,也沒關係。因為每個人的個性與經驗不一樣。我也認為藝術跟藝術家都需要時間去堆疊,可能做了十年之後回頭看,我才會知道原來這一切make sense。」


孤獨直到完整
今年一月黃麗音飛去西班牙一趟,去朋友的橄欖樹園拍攝素材,「我對於橄欖油製成的產業鏈有著濃烈興趣,之後會再到西班牙做更多調查。其實每次進行創作前的田調工作都非常花時間,包括像這次還會遇到語言隔閡的問題。」
「但創作就是從痛苦中得到的產物,一點都不輕鬆而且很孤獨。」我們接著問起藝術家,有沒有想過放棄?「我其實覺得好累喔,但我現在還沒有找到答案,可能要再變老一點,才有更透徹的體悟。」
黃麗音不走捷徑,總願意多繞一些遠路。正因為他的駐足、紀錄與細緻梳理,作品得以承裝時間與感知的意義。當一切漸趨完整,我們將能透過他的作品,再次看見那些關於世界、環境,或觸動感官的旖旎故事。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鄭曼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