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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1-29

職業欄填寫__|羅思容:創作者的義務,是觸及自由,以及發現能將自己帶往自由境地的媒介|cacao 可口雜誌

「小水牛牠應該在田裡耕地,爬到樹上幹嘛?但爬上樹這件事,也意味著觸探更開闊的視野,也從身體發生變化開始。」羅思容這麼說。

如果你曾對當代客家美學展「水牛爬樹」的取名感到不解,相信這簡單的一段話已經消除了許多困惑。羅思容是一位詩人,也是創作歌手與畫家,擅長從客語獨特的語境尋找創作語彙,其歌詩作品散見於國內外報刊,出版過五張音樂專輯也得過三座金曲獎和金音獎,參與許多國內外各大音樂節,以及文化交流活動。「水牛爬樹」作為意象看似費解,其實隱含著詩人藉創作和想像力,將客家文化的精粹融入當代精神的自我期許。

將詩文用鋼筆書寫在宣紙上是羅思容參加本次展覽的重要呈現,但在訪談過程中,詩人說,就在昨天,她對展覽有了新想法……。

職業欄填寫:藝術勞工

通常,我會介紹自己是藝術勞工——是礦工,挖掘題材的那種,是紡織工,把蒐集得來素材編織在一塊,同時也是農夫,為靈感而耕耘。我認為創作的本質就是勞動,無論文字、繪畫都是體力活,音樂就更不用說了,想唱好歌,你得調整全副身心、呼吸,以及情感。

我的歌手生涯發生在四十歲以後,但在那之前,高中時曾學過吉他,大學時代流行校園民歌,也和同學組了女子二重唱,雖然有寫歌,後來卻是不了了之。因為,在當時詞曲都需要經過新聞局的審核,太灰暗的,太具批判意識的,通常會被刷掉。既然創作沒法真實自由,為何要創作呢?那時候是這麼想的,也就放棄了這件事。但生命很奇怪,兜轉一大圈後,音樂和我的生命再度接續起來。

這是2002年的事了。那年,我為家父羅浪整理詩文集。作為跨越語言一代的詩人,父親經歷過日本殖民,以及台灣光復。日殖時期,儘管在家中仍是說母語客家話,但在社會上卻被迫使用日文,等到國民政府遷台,又需要改以中文書寫。雖然客語的根源同樣來自於中華文化,但要直接換軌為中文,卻沒那麼容易。在整理他的中文詩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現象,他的語詞顯得不太流暢——我推測,如果轉換成客語朗誦,那或許更能感受到文字中的情境,更貼合我父親在書寫時的情感波動。

後來,我便把父親的一二十首詩轉換成客語,並為它們譜曲,父親聽了非常感動,也認同他在中文書寫之前是用母語思考再轉換成中文。自然唱詠父親詩作的那一刻,我真正瞭解到古人所說的「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是什麼意思。這便是我成為創作歌手的起點了。

主流不過是迷思,重要的是語言文化所能帶來的重量

雖然我是一名以客語為創作主力的歌手,但每當有人說,客語對年輕族群很陌生,民謠距離流行音樂遙遠時,我不能說他們是錯的。畢竟,多數人偏愛的還是習慣的語言和表達手法,缺乏動力去理解陌生的語言。但對我來說,客語是出生之後最自然的一種語言,它是我的呼吸,我的情感最自然的流露。如果創作者的目的是觸及自由的可能,而客語又能帶我走向一個自由的境地的話,至少在我個人,它就是呈現自由氛圍最好的形式。

即使客語不是大眾語言,但聆聽的人還是可以感受到這個語言文化的美與獨特,再說了,語言也只是種器皿,最重要的還是歌曲要好聽啊,或者能讓人感受親切或自然的感動。當然如果一首歌詩可以像一座橋,能為世界帶來想像和情感的觸動,這樣的內涵份量十足,且超出時間、空間的限制,抵達此時此地,觸動你我的內在——如果能讓這樣的語言和文化保存下來,那是何等珍貴?

這世界有七十億人口,到底得有多少人認同,我們才能承認事物的價值存在?你會發現,主流與否,會是種迷思,它不應該影響創作者的創作意識吧。

羅思容與孤毛頭樂團。孤毛頭在客語中為小鬼頭之意,「變鬼變怪、自由自在」,團如其名,期望跳出社會規範的框架,建構具音樂主體性和交互豐饒性的樂音。2018年的專輯《落腳》經過十年的沈澱耕耘,用多元混聲的音樂,開墾台灣風土的生命力和可能性。

由勤耕雨讀的水牛,轉身為爬上樹的小水牛

就這次「水牛爬樹」客家美學展,我最當初的構想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展覽的序詩,闡釋水牛爬樹的內涵想法,它和客家文化之間存在哪些連結,第二部分則是配合其他五位藝術家做的小詩,這些詩會為他們的作品做導讀(或許是誤讀),希望可以透過我的想像和穿越,讓一般人在閱讀藝術家作品時,和我一樣可以自由地提出另一種閱讀的可能。雖然一切仍是未知數,但近幾天完成序詩以後,新的靈感便冒出來了——那在我心裡引起很大的波動,催促我必須用歌曲的方式甚至用客語華語雙語交呈的方式,讓表達的面向變得更多元一點。

我覺得這首序詩也很適合用繪本的方式呈現,而水牛的意象在裡面有一些轉折。水牛既象徵晴耕雨讀,勤奮的客家精神,又是農夫最親密的家人,然而在當代都會,當人們無法或不再耕種了,水牛意象該如何與新環境對話,或者產生甚麼樣的新內涵?所以我把「水牛」變成了「小水牛」,小水牛是被繁衍出來的後代,牠生活的背景雖然與傳統客家生活、文化有所差異,可實際上,也帶出更多可能性,並豐富這個族群的文化,就好像我也把音樂加入原來類似於繪本的形式——顯然創作仍在持續發生,非到最後一刻沒有答案。

客家是什麼?其實每位參展藝術家都在問這個問題,當然那不是三言兩語可說完的。傳統並非一成不變呀,當時空變遷,醞釀傳統的原生態消失時,它的內涵肯定也發生很多變動。我想,問題的答案可能跟我們人的狀態很接近——面對過去時,我們是現代,面對未來時,卻成了傳統,每個人身上都保留了許多傳統的特徵,但同時也注入現代的元素,如果真要扣問兩者的結合是什麼,唯有投身其中,一面爬梳整理,一面連結、想像、對話,才能長出文化的新意象。

把閱讀文化得出的理解與發現,放到當代人的生活,化為普世價值的一部分,這種面對文化的生命狀態,我想自己已經準備好了。如果說我對讀者有些什麼期待,應該是希望他們在經由作品內容理解客家傳統的同時,也透過其中的融合交織,重新發現當代客家,而這就是我們客家話所說的,「轉身」。

「職業欄填寫_」打破制式的訪問模式,想要創造些主動異業合作的可能性。任何一個職業與創造都源於生活,關於生活的問答:

Q:你認為的「生活」是什麼?

思容:生活有三個部分,第一個是自在跟和諧,講求平衡,這對總是要扮演多重身分的現代人來說很重要。第二個是關愛跟連結,對土地、家人、文化、他者的愛,都是支持生命的重要力量,而連結,則可以理解為人和萬物的相互感通,所以兩者必須是一組的,有了關愛與連結,你才有可能感知、同理自己以外的存在。

第三部分是創造和想像,我覺得這個世界是個創造體。人也是,你不只是被創造出來的,內在也充滿著創造的能量,無論對於藝術、文化、生命,想像力都有著同等的重要性。

Q:工作之餘,私底下的真實生活樣貌是?

思容:我喜歡當勞動者,以前住的地方有田可以種植蔬菜水果,現在改住公寓就被限制了。當然,音樂、藝術、大自然都是必要的連結。煮一頓飯、散步、禪坐都是生活裡的真實樣貌。

Q:生活中,哪一些物品是不可缺的?或什麼商品的愛好者?

思容:大自然不可或缺,種植不可或缺,茶、咖啡、閱讀、思考、創作、靜心都是不可或缺。生活裡舉凡跟勞動相關的,於我也是不可或缺。喜歡當手做人。一日不做,一日不食。

Q:怎麼樣的生活狀態是你最嚮往的?可以舉例嗎?

思容:半農半X。也就是說每一個人有一半的身分是農夫,另一半的X身分可以是創作歌手、畫家、文化工作者、作家、律師、建築工…等。種植這件事,可以讓人在接觸土地跟自然時,隨著自然天地的變化和四季的運行節奏獲得不同的領悟。當你親眼目睹植物從播種到茁長的歷程,你會發現人不是孤立的,是共生共榮的,我們將懂得感恩這個世界存在的一切。

腳踏實地,嗯,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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