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社交媒體的批判,也存在世代差異:英國藝術家Louise Orwin《FAMEHUNGRY》引爆的TikTok論戰|cacao 可口

抖音一響,父母白養。你可能聽過這句順口溜,甚至在有青少年因為參加TikTok挑戰而面臨危險甚至喪命時,不無感嘆——或者惡毒地丟下這句評論。

坦白講,TikTok這玩意兒我們確實招架不來,幾年前第一次安裝這款應用程式,立即被它的推送機制嚇壞了。張學友曾說他第一次覺得新世界大門在面前敞開,是他在網路上發現自己的表情包的時候。我們的心情就是那樣。出於個人因素的支持和反感都很正常,但問題的癥結是,在公共領域我們應該如何看待這類型的社交平台?

(以下以『TikTok』代指所有提供短影音服務的社交平台)

TikTok有什麼問題?多的是。它的推薦機制能夠根據你的觀看喜好,推送個性化卻又難以預測的內容,讓你潛意識裡期待下一支影片就能給帶來樂子,這是它的魅力也是成癮性所在。

有些人認為,快速切換的內容將導致人們注意力難以集中,縮短使用者保持專注的時間,影響他們在其他領域的表現或是品味。當一代人習慣了以這種方式消費媒體,他們必然對那些稍具門檻的內容失去耐心,也越來越無法接受自己的觀點受到挑戰;連帶的,創作者自然也毋須創作出必須全神貫注才能領會,或者挑釁性的作品。若從文化批評的角度來說,TikTok的興起,是為音樂、舞蹈、各種類型的表演形式提供了新舞台,然而,它也讓一切成為商品。什麼是可行的、有價值的,都由流量來做決定。

「意義都被流量吞噬掉了!」,這種由市場力量主導,無限蔓生且「無腦」的文化前景似乎讓人憂心;但也許我們也應該思索一下它的潛台詞是什麼——「我們必須重新塑造核心價值」,一種所有人都必須共同信奉,不容置喙的價值體系,它站在某一歷史敘事的地基上,設定明確的未來目標。

請留意,這是一切威權主義的特徵。

它對民主的威脅更甚於市場上的各種慾望雜音。實際上,我們可以想像對TikTok的恐懼在廣播、電視、電子遊戲等新媒體出現時也發生過,都有一批專家或陰謀論者告誡社會大眾將如何使文化、文明折墜。也許你還記得當時自己是怎麼看這些整天喊著「救救孩子」的大人。也許你還記得,「青少年」就是一種祕密結社,有自己的運作秩序以及規則。

Photo via louiseorwin.com

英國表演藝術家路易絲.奧文(Louise Orwin)的行為藝術作品《成名在望》(FAMEHUNGRY)在某種意義上正反映著這種對於青少年祕密結社的焦慮。路易絲.奧文是一位跨領域藝術家,其創作以研究為主導,媒材包括表演及錄像,尤其重視觀眾參與。《成名在望》是現場表演,但在同一時間也於 TikTok直播放送。在整個表演期間,奧文會評論自己作為行為藝術家的職業生涯,同時按近期流行趨勢做些表演,比如說現正流行的舞步、喜劇情境,或諸如此類網紅的行當。

《成名在望》的出發點可說相當有趣,在流量為王的時代,X世代甚至千禧世代已經沒有什麼可傳授給 Z 世代,因為任何小有名氣的網路紅人,在社群上的影響力都遠超出被普遍認可的專家數倍甚至數十倍不止。

現在,反而是向年輕人討教的年代——奧文向她在藝術治療工作坊的學生,TikTok小網紅Jax Valentine尋求建議,註冊帳號後開始嘗試各種可能增加流量的做法,24 小時直播、為自己套上一個又一個接踵而來的即時濾鏡。

這些操作都只為了回答一個問題:行為藝術如何在數位時代爭得一席之地?在短影音席捲世界的時代,藝術家如何分食注意力經濟這塊大餅?現場表演的意義是什麼?作為藝術家的目的是什麼?如果現場表演最終會被選取幾個「代表性」片段丟上短影音平台,現場表演還有未來嗎?

在演出現場,觀眾是既可以看到奧文對著手機表演,也可以在大螢幕上看到即時直播畫面及其他使用者的留言互動。那帶來一種超現實體驗——在手機上看起來很自然的戲劇效果,旁觀起來竟顯得荒誕莫名。追求名氣究竟是是怎麼一回事?那似乎是《成名在望》期待在觀眾身上喚起的效果,它就像個大型社會實驗,嘗試以不附加更多評論的方式,捕捉發生在短影音社交平台上的狂熱現象的本質——在更多時候,這些創作者是被趨勢所操縱,其中固然沒有實質性的內容,但須要投入的精神心力一樣不少。在此可以引發的另一層討論,也是許多成年人對 Z 世代擔憂:他們的心理健康問題之所以較其他世代更為嚴重,都是社交媒體過分發達的緣故。

《成名在望》發表後在歐美大獲好評,媒體評價「我們所見過的唯一一場真正捕捉到社交媒體混亂感覺的演出」、「描繪了人類拼命想要從機器那裡獲得愛與肯定」、「在一個反芻無意義的垃圾的世界中創造藝術的巧妙質問」。

Photo via louiseorwin.com

不否認,第一次讀到《成名在望》的概念及操作,的確令我們頗為驚豔——如前段所言,我們不屬於那個自然而然融入TikTok推薦機制的世代,多多少少能在奧文的作品中找到共鳴。然而,對 Z 世代——奧文有意識扮演的青少女使用者族群,就不是如此了。

Adeline Isakov生活在曼哈頓,目前是一名高中美術專班學生,在她的投書裡提到,專家學者以及政客們,總是習慣將使用TikTok的年輕人幼體化,刻意忽略了她們的能動性。Adeline Isakov一方面肯認《成名在望》探問了社交媒體對年輕女性的影響,另一方面卻對奧文刻意呈現某些過於激烈的古怪行為,以凸顯推薦機制是「獎勵某些行為,懲罰另些行為」,以支持作品論述(『TikTok是個所有人都在重複相同事情的黑洞』)感到不安。

更精確地說,她感受到侮辱。「一個成年女性為了凸顯年輕女孩的痛苦而做出嘲笑她們的行徑。奧文透過誇張的表演來達到戲劇效果,但刻意模仿嬰兒般的稚嫩嗓音,似乎為的是自我羞辱,她的傳達訊息對象並不是我們。」

Photo via louiseorwin.com

Adeline Isakov認為奧文根本搞錯了事情的本質。對她而言註冊TikTok是為了更好地扮演一個追求名氣的人設,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收穫更多追蹤者而有意識地蒐集網路上的古怪行徑並加以重現。但對一般使用者而言,她們對那些過分刻意的自我行銷手段根本沒有興趣,TikTok指是生活輔助工具,紀錄和朋友共處的有趣時刻,城市街頭的奇聞,並即時汲取有關時尚、健康和美容資訊。

她認為的確有許多年輕人深受心理健康問題所擾,但TikTok並非元凶,即使有人做出愚蠢冒犯的行徑,那也是個人行為,不該完全歸咎於應用程式。「奧文是個很好的例子。她在演出中告訴觀眾,早在TikTok誕生前她就創作著令人不安和自我傷害的作品。」

不難想像,Adeline Isakov的投書很快招來許多網路鄉民批評,認為她並沒有搞懂大人們擔憂什麼——妳的大腦的獎懲機制被改變了!想想妳的數位足跡!妳難道不知道TikTok有資安疑慮嗎?然而,如果這一切對於注意力削弱、心理健康、隱私權侵犯的討論,端視評論者對個別平台/科技公司的信任程度而定,那麼諸如此類的媒體批判便陷入相對主義的泥淖。

人類與技術的關係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只有人類能夠回答,成年人看青少年覺得他們遭技術所役使,但那只是成年人的價值觀;若我們在作批評時無法意識到世代間的代溝,那也是種蒙昧。且容我們提醒——對相左的觀點失去理解耐性、越來越不能接受自己的觀點受到挑戰,也是社交媒體時代的病徵之一。

我們想到《南方四賤客》某一季,當凱子發現自己的弟弟寧可看別人遊戲直播,也不願意和自己一起坐在電視機前打電動時,他知道自己的時代過去了,他不理解現在的小孩在想些什麼了。再舉個例子,部分千禧世代也緬懷著從前去網路咖啡廳的時光——他們宣稱那時候玩線上遊戲也能獲得有意義的社交——但在當年網路咖啡廳也被社會公眾視為罪惡淵藪,犯罪溫床。

誰說事後回憶時不能發現昔日的輝煌?大人們,世界是孩子的,讓他們去吧。

Photo via South Park – Comedy Central

參考資料:原文網址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