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位友善的編舞家,散發著愉悅與從容的氣息,很難相信,在採訪前一日,他才剛剛完成澳洲「阿德雷得藝穗節」大型開幕演出,史蒂芬妮.雷克(Stephanie Lake)毫無疲態,對於每個提問都報以專注與熱情,呼應他一貫的敬業作風;作為澳洲當今最具代表性的編舞家之一,他的付出與奉獻並不僅在排練場、舞台上,甚至作為一名母親,他皆竭盡所能。回顧這十年,他眼神澄澈,懇切地說,「一路走來,我變得更勇敢了,野心也更大了。」

在當代教堂:重拾一種生命力
2022年,台灣觀眾透過《群像》(Colossus)作品,初探史蒂芬妮強調高強度律動與無懼評斷的大膽詩意風格,時隔三年,史蒂芬妮將帶著在國際間備受好評的《舞動狂響》(Manifesto)來到臺中歌劇院,「在創作這個作品時,我希望帶來強烈的肢體律動性,一種湧動的生命力,讓觀眾感受到希望與喜悅。」經歷疫情的動盪與限制之後,表演藝術成為更加珍貴的存在——它不僅是感官式的娛樂滿足,更承載著苦難、焦慮經驗昇華的療癒意義。
史蒂芬妮尤其在意集體力量,他形容劇場是一座當代教堂,「劇場講述的是人類共同的經驗,觀眾在同一個空間裡共享一場演出,這樣的聚集本身就像一種儀式。而舞蹈,便成為我們信仰的宗教。」她認為現代舞之所以常讓人覺得難以理解,正因為它捨棄了明確敘事,轉向更深層的心理探索與能量詮釋。
在史蒂芬妮的編舞裡,舞者時而濆張,時而瘋狂,有時留白的頹喪,似乎在等待命運的下一道駭浪。關於蟄伏的、必須被傾洩的能量轉化工作,史蒂芬妮強調舞者就是他最棒的靈感來源,「他們擁有爆發性的能量,能敏感地捕捉到編舞細節,並有能力極致表達。我們想在舞台傳達『生命並不是永遠可以被解釋的』,在現代舞作這個肥沃的土地上,我們邀請觀眾持續探索與挖掘。」
靈感不在原地
除了肢體的律動性,史蒂芬妮也特別講究聲音與視覺的相互融合,在美的整體裡,低頻的音色輕撫舞者滲出的汗滴,每一幀都是奇景;史蒂芬妮不諱言跨界概念能促成好作品的誕生,跨界經驗頗豐的他,進一步分享,「我喜歡與不同領域的專家合作,這些經驗能夠讓我觀察到別人的工作流程有什麼不一樣,他們發想靈感的方式又是如何?而帶著這些觀察又能反饋到我的作品中。」
史蒂芬妮與人生伴侶的Robin Fox的搭檔也蔚為佳話,「Robin的背景和我很不一樣,他是一名開拓技術應用的藝術家,他做實驗音樂、電子音樂,而我可能是飄渺的,富有詩意情感的,然而這樣的對比,卻激盪出許多花火。事實上,他不僅是編曲家或作曲家,從作品發展初始概念時,他就與我同行,展開平等交流。這次《舞動狂響》使用的鼓舞,就是我們共同討論出來的成果。」

成為母親之後:更強壯、更成功
雙腳正立於事業高峰,但史蒂芬妮也曾在低谷看機會紛紛飛掠,20歲時,他當了媽媽,舞蹈事業一度停擺,在身體狀態最好的時期,時間卻像詛咒,讓他在殿堂的門外苦苦迷路,「但成為母親這件事完全改變了我,非常美,年輕的時候當然很辛苦,始終在母親和藝術家這兩個角色嘗試找到平衡,有時也懷疑自己兩邊都做不好。但在幾年前成立舞團後,工作當然就更辛苦,但同時也跟女兒的感情更親密了,女兒就是我的精神生活,我非常重要的核心。」
不妥協的藝術家,終得寶貴禮物,史蒂芬妮神色飛揚地說著彷彿只有女人才得以被贈與的,「我覺得我的身體,反而比懷孕前變得更強壯,也因為有了小孩後,時間珍稀,我必須在工作上分秒必爭,一到排練場,舞者便會經歷到最高強度的練習。所以在工作的關注度還有效率上都獲得大幅提升,這樣的變化也會融入到作品中,所以觀眾會察覺到這股急迫性的能量。」
來自四面八方的渴望,在史蒂芬妮面前匯聚,他如何維持高能量?在燒腦、耗損、調度和奔波之後?「每當我走到排練場裡看見這麼多的舞者齊聚一堂,我能感受到空氣充滿了電流,他們使我能量滿溢。而跟其他舞團合作,產出新點子的過程,也是一種充電。至於結束工作,回到平靜溫馨的家,則讓我感受到全然的放鬆。」
即將被喚醒的東西


或許觀眾來到歌劇院,觀賞《舞動狂響》也會經歷充電、重組甚至是五臟六腑重新歸位的過程。史蒂芬妮觀察到,疫情後人們的身心脫節的狀況甚鉅,舞者尚能透過身體延續能量,然而數位時代的疏離感,使人們失去了與身體的連結,「舞蹈能讓我們回到身體,重新感受到那種直覺性的衝動。汗水、肌肉,都有想要表達的慾望,這是疫情後更需要被喚醒的東西。」
最後,她提到《舞動狂響》蘊藏的一絲神秘喜悅,「我相信舞蹈的意義在於超脫,讓觀眾在觀看的同時,獲得突破身心限制的體驗。即便世界越來越狹隘,我依然對人類集體保持信心,希望我們能一起走向更美好的未來。」
沒有抵達不了的地方,只要你說出願意。這位勇於突破自己的藝術家,鼓勵所有女性、女性創作者,「這個社會對女性的不平等依然存在,但這不是放棄的理由。最重要的是,找到妳的導師——那些在前線的女性前輩,她們給我很多指引和鼓勵。我希望妳們也能勇敢走下去,不畏挑戰。」


▌採訪報導:林圃君|照片提供:臺中國家歌劇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