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購物中心很大,像個工廠——點著成千上萬的日光燈,各式各樣的商品井然有序地陳列在架上。消費者不知疲倦地將購物車填滿,像在遊樂園般排著長長的隊伍等待結帳。」消費主義將人們洗腦到什麼程度?從何時開始,是以一個人所擁有的物質來衡量生命的價值?
泰國的當代攝影藝術家瑪尼・斯伊萬尼彭(Manit Sriwanichpoom)以始於1997年的粉紅人(Pink Man)系列聞名。由泰國詩人頌邦・塔威(Sompong Thawee)所扮演,身著粉色西裝的男人推著一台粉紅購物車,遊走於各個場景。鮮明的顏色,讓粉紅人與他的購物車跳脫街頭的人流之中——他沒有笑容、冷漠的視線逡巡人群,像個機器人安靜地徘徊在泰國繁榮的街道,飄過蒂爾塔岡加的水面,路過北京的高樓大廈,也曾落在紐約麥迪遜廣場。荒誕粉紅的無聲表演背後,是瑪尼對全球性消費主義的批評與控訴。
失去靈魂的文化:如果旅行目的只剩無止盡的消費

1998年席捲泰國的災難性金融危機,也讓粉紅人系列成為更為尖銳的批評,同年《旅遊的粉紅人》(Pink Man on Tour)系列,以慶祝驚人的泰國運動(The Amazing Thailand Campaign)來諷刺當地政府舉辦旅遊促銷活動,販售泰國的文化與自然資源,以吸引快速的資金;人們則無意識地接受消費,是為至高無上的快樂,旅遊的目的從此不再是學習與探索。瑪尼曾在一個訪談中提到,比起無時無刻的拍照紀錄,人們更應該用眼睛去享受眼前的風景。用自己的方式去探索觀光景點以外的泰國,將會看見更多真實的景色,也能得到真正想拍攝與留存的影像。
掀開粉紅底下,那些被掩蓋的歷史

在《粉紅、白與藍》(Pink, White and Blue)系列,粉紅人展示了他愛國主義的熱愛與自豪。自二十世紀初以來,凌駕一切之上的民族主義與民族國家的神話化,一直主導著泰國的生活型態。身著現代的緞面粉紅西裝,對比過去將軍嚴肅威武的形象,粉紅人顯得友善親近;這種現代性的展示將現實掩蓋,與身穿泰國童子軍服、被蒙住眼睛的孩童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對比;一代一代,孩子們陷入永恆扭曲的時間,直至被泰國官方的法西斯主義思想框架蠶食殆盡。

Q:What did they die for?(他們為了什麼而死?)
A:So we can go shopping.(所以我們可以去購物了。)
如果你覺得照片過於血腥殘暴,那是因為歷史就是如此。《粉色恐怖》(Horror in Pink)系列,由1976年發生的法政大學大屠殺事件的照片與粉紅人組成。第一號相片裡,粉紅人推著他的粉紅購物車,與右翼狂熱分子圍觀被吊在樹上已無氣息的學生。人群裡的一個孩子與粉紅人噙著笑容;那時前者是否明白眼前的是慘無人道的屠殺,我們無從得知;而揣著資本主義象徵的粉紅人回到歷史的現場,轉過身來向我們提問:「是否忘了前人是以性命為今日的民主奠基?」
「去年(2000年)沙馬克.桑達拉維(Samak Sundaravej)獲選為曼谷新任州長,我感到非常訝異。難道人們都忘了這個沙馬克與1976年在廣播裡倡議以暴力手段來制裁民主抗議者是的是同一人?」罪人抹去他們行兇的痕跡,倖存者則冒著危險傳遞訊息讓世界知道革命正在發生。如今的人們能四處撿拾從過去發出的信號,有能力選擇、有時間扛起責任,不再做個知情卻置身事外的冷血旁觀者。那顆吊死學生的樹早已被砍去,而當年的傷痛依然存在,我們該更加慎重地檢視所有被抹去的歷史。
全球性的消費主義:人們失去天真、而智慧則尚未誕生


《置身天堂的粉紅人》(Pink man in paradise)系列,是瑪尼在2002年峇里島炸彈恐攻後的創作。那年十月十二日深夜,自殺炸彈客在峇里島一家俱樂部引爆炸彈,造成202名遊客死亡,數百人受傷。這個熱帶旅遊天堂,遭遇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恐怖攻擊,伊斯蘭極端恐怖主義分子眼裡的狂歡,是那些失去所愛之人的人間煉獄,而之於其他人來說,則是:「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對於粉紅人而言,消費主義的體現也是如此。像世界各地的普通遊客與尋求刺激的人一樣,粉紅人的自我處在偏執與不穩定的狀態。他的天真消失了,而智慧卻未出生;因為他正漫遊峇里島,尋找他的天堂。」

2006年的北京粉系列這趟旅行,粉紅購物車被獨自推至北京的各處。在快速發展中的城市,早期的紅磚樓房和建設中的高樓大廈同時存在。這裡甚至可以看見許多模仿世界名景的建築,讓畫面更顯怪誕現實的張力。粉紅購物車目睹了舊與新之間,不斷變化的場景,這個衝突的畫面無聲地揭示了,在被強調與忽略的事物間,擁有與失去話語權的兩方。矛盾在沉默的場景爆發,瑪尼賦予社會觀察和批評詩意的象徵,而北京粉紅系列也許是在質疑當前的城市,總瀰漫著對財富虛榮崇拜的貪婪氣息。

「我發現粉紅人有自己的生活。而且作為一件藝術品,能持續到今日,是因為他仍然在進行社會評論。像蝙蝠俠那樣,每當有麻煩出現時,他就會現身。」粉紅人已經成為一面反映社會時事的鏡子,一個反映了整個時代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