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功底,狂野外顯:瑪琳.蒙泰羅.弗雷塔斯《酒神有沒有派對》|cacao 可口

維德角。如果沒查資料,要一下子說出這個國家在哪裡恐怕有點難度。當然,前提是你知道它是個國家。

維德角是一個位於非洲西岸的國家,在歷史上曾被葡萄牙殖民,這樣的背景令維德角文化混合了來自非洲、葡萄牙以及巴西的影響。至今當地仍保留狂歡節傳統:華美與惡俗,悲傷與快樂,喧鬧與寂靜。而這一切都體現在瑪琳.蒙泰羅.弗雷塔斯(Marlene Monteiro Freitas)的作品裡。

如果說維德角帶給她什麼,那就是對事物總是存在相反一面的意識。比如說小號這種樂器,可以用於節慶與喪禮,諸如此類的張力是她試圖通過姿勢與動作去捕捉到的。或言,那是戲劇的起點。「接下來是複製、組合、妝點,或試著扭曲,重要的是保持這種初始的矛盾。」

編舞家瑪琳.蒙泰羅.弗雷塔斯。

《酒神有沒有派對》是弗雷塔斯又一次兌現她的諾言。離經叛道?不,該作就像陌生人鑽進你冬夜的被窩揪你的耳朵,還意猶未盡再賞兩巴掌。那與弗雷塔斯安排音樂的手法不無關係。《酒神》甫開場便十分玩味,台上的表演者身著讓人聯想古希臘戲劇歌隊的袍子及裝扮,空間卻是藝廊般的白盒子,音樂器材傳統現代皆有。一隊小號手演奏Luciano Berio的〈Sequenza X〉緩慢入場,悠揚但蠢動;爾後切換〈波麗露Boléro〉時再也壓抑不住——要抽你的陌生人終於衝進房間,而且手勁超重。

別以為我們在玩弄字眼,《酒神》一劇就是如此癲狂。在古希臘神話裡,酒神一向被視為生命力、豐饒和歡樂的象徵,後經過德國思想家尼采的演繹,「酒神精神」被引申為一種對生命本源的衝動、力量的肯定,鼓舞人們以直覺和創造的激情,超越世俗價值觀的束縛,在善惡的彼岸達成自我實現。

〈波麗露〉之於弗雷塔斯,就像酒神用以引誘婦女離開家庭,到森林狂歡歌舞的魔力,促成了《酒神有沒有派對》的誕生。該作以古希臘悲劇詩人尤里比底斯的《酒神》(The Bacchae)為基底,但也非照本宣科,而是以音樂、舞蹈釋放激情,展開對形式的自由探索。

《酒神有沒有派對》必然是冒犯的,但那也是為什麼古典悲劇與當代社會的焦慮,能夠在此取得交集——當生命原力被歌頌,即構成對現代人壓抑本性的反叛。而白盒子般的空間,正是上演狂歡慶典的最佳場景。

在視覺上,弗雷塔斯將多種藝術形式進行結合,巴西放克、現代音樂和波麗露舞曲的混搭,面具、服裝、古怪道具等元素應用,為作品增添強烈的視聽衝擊力;弗雷塔斯對傳統舞蹈語彙的解構和重組,將身體視為表達渴望、恐懼、慾望的純粹載體,在在通過舞者們的肢體、神情、嚎囂,襲捲觀眾身心。

也許最令人意外的,這一切關懷是如此當代卻又絕不當代。對希臘悲劇,又或者尼采哲學略通一二的讀者可以輕易辨識出作品的主題,卻依然會被它們披露的方式感到震撼——也許那是因為我們並非藉由理論去理解它,而是身體無意識的附和,以及心理思維的投入。無論是因此著迷,抑或備感不適。

《酒神有沒有派對》是關於什麼?它可能與快速變遷的現代社會有關,如果酒神的狂喜是顛倒秩序,越俎代庖,那反而是現代人的不確定感的來源,人們一方面極力擺脫傳統價值觀的箝制,另一方面又在碎片紛呈的身分政治、生活方式前無所適從。這樣的矛盾,或言一種存在危機若置回尼采的思想體系,無疑是種軟弱表現,但我們似乎也無法將弗雷塔斯舞台上所有張牙舞爪的表現,與歇斯底里畫上等號。

誠如弗雷塔斯過去受訪時所言,她是被尤里比底斯《酒神》裡令社會秩序岌岌可危的幻象及變形吸引,時至今日,文本中卻仍有她無法破譯、理解之處。那也許與弗雷塔斯為自己總結的創作母題相呼應:變形、多元、混種、虛構、雜質、能量(Metamorphosis, plurality, hybridism, fiction, impurity, energy),而我們也有理由相信它們會是編舞家在未來創作中持續思考的議題。


瑪琳.蒙泰羅.弗雷塔斯《酒神有沒有派對》
3.7 – 3.9 國家戲劇院

https://npac-ntch.org/programs/22676

▌整理報導:康樂|圖片提供:兩廳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