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條在熱鍋徜徉、轉盤電話轉了又轉、打字機嘰嘰喳喳、汽車從三輪車旁呼嘯而過……，在白景瑞的《台北之晨》裡，台北正邁入工業化，人們學習將現代化從口號落實成生活；60年過去，台北仍舊「很複雜」，生活好便利，卻也不容易，早安午安晚安，全球化彌平時區，生成式 AI 全面普及，欲望貼上標價上架，你的感官不是你的，集體療鬱，那不是再開一個聊天機器人對話框，就可以解決的事情。
北美館推出以典藏作品為主軸的「物質世界（Material Extensions）」展覽，匯聚29位不同世代藝術家之創作，展出炭筆、油畫、壓克力、攝影、錄像、現成物、複合媒材與立體裝置等共86件 / 組作品，創作年代跨越90年，包含三件全新委託製作，以及相隔十多年後再次亮相的精采典藏作品。
走入藝術家李傑《People hate you for a reason》的展間時，我突然意識到——寂寞時，我和人們哼著同一首歌的時代早已過去。也正是如此，我們在今日觀看一個以物質為題的展覽，可能更具意義，如策展人馮馨所說，「這幾年我有一個很深的感覺，其實我們還是過著很需要『物質』的生活。感受這件事，其實涵蓋五感，可是我們在技術面的發展上，主要專注於視覺跟聽覺的再現模擬，觸及其他感官某種程度還是做不到的。」
物質究竟如何存在、介入，並從此改變我們的生活？
1960年代臺灣進入到高速現代化的過程，藝術家觀察到城市樣貌與環境生態面臨急遽變化。藝術家翁清土的《寂靜的春天》與《春耕圖一九八五》凝視環境變遷與土地處境；藝術家陸先銘則以《台北的早晨》描繪都市擴張與冷冽並存；馮馨進一步說明，「當我們透過不同時間點去回看、爬梳典藏品時，有可能會長出新的敘事。」
圖像由北美館提供。
6分07秒。藝術家自藏。圖像由北美館提供。
以豐富的典藏品長出展覽架構，馮馨也期待觀眾與作品之間展開屬於當下時空的更多對話，因此她邀請了藝術家何采柔、湯雅雯、李傑、黃冠鈞和盧冠宏參與此次展覽，並進行全新創作，其中馮馨也藉由展示同位藝術家不同時期的作品，進一步透出在地性與時間性，包括黃冠鈞橫跨13年的創作軌跡、何采柔延展近十年的微觀凝視，都能讓觀眾感受到更多觀展的趣味性。
而當我們經過或佇留湯雅雯的作品《揚起》時，會發現當下升起的任何感覺，無從以電子或科技工具作為留存，在此刻，我們或許能再次經驗到相當原始甚至古典的感受方式。
馮馨回憶小時候的家族旅行，會由爸爸準備紙本地圖，坐在汽車後座的她，會反覆翻閱手中地圖，是和現在使用線上地圖非常不同的體感，「不過我也觀察到人們越來越能意識到物質跟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是單純的使用、買賣，它其實改變了我們的生活習慣、日常的儀式性和感受事情的方法。策劃這檔展覽，也是讓我回看急遽改變之下的一切。」
在八個展間之中慢慢穿梭，尚未能語言化的感受，隨著身體與感官的交錯開闔，有什麼也正慢慢落定；馮馨希望人們進入到「物質世界」展場時能鬆一點，「展場設計使用了很多金屬反光、鏡面效果的材質，不是數位介面能做到的東西，我們也設計營造加低的輕鋼架的燈光感，像辦公室空間的光線效果，希望能壓低觀眾的身體感。」
無論觀眾挑選哪一個展間為起始與作結，都能辨識藝術家以物去架構出一個世界，而在那之中，企圖尋找到自己與世界的關聯性，馮馨說明，「何采柔、湯雅雯的創作著眼微觀生活，別於主流價值訴求的規格化與標準化。灰塵是一個詞，但只要細看，你就會發現每團灰塵都長得不一樣。其實喝茶、眨眼、乃至於凝視的動作，每個人也都不同。」
自五月初開展至今，馮馨或許已經花上許多時間與張照堂的作品相對，那是她在這次展覽中深受觸動的創作之一，「藝術家在享受『玩』一個東西，出於一種很純粹對於媒材的摸索、對於世界的好奇，那個狀態至今仍可以穿透出作品，非常打動我。」
離開展場後，城市依然高速運轉，許多看似微不足道的物質，始終參與著我們的世界；而那些無法被上傳、備份，甚至複製的感受與經驗，也會久久存在於我們的身體裡面。
▍「物質世界」展覽
展覽試圖回望從農業社會轉變為工商社會之際至今，物質的生產與流通如何深刻改變諸多事物。小至我們的生活型態，大至推動、介入社會運作的機制，與隱沒在其後的力量。我們好奇物質是如何在社會、空間、尺度與感知中持續生成世界，而不同時期的創作者又是如何轉化時代性的感受，成為物質性的創作與實驗呈現，進一步回應我們伴隨其所改變的感知與想像。
日期｜5月1日（五）至8月16日（日），週一休館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二樓展覽室
▌採訪報導：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