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高雄 One on the Road 藝術空間,映入眼簾的是數張尺寸不一的橫幅圖像。在一致黝黑的大面積深色背景之上,繪有彷彿建築草圖,又像是城市寫生般的白色線稿。其中幾幢特別突出的樓房上,則浮現色彩斑斕、樣式迥異的頂層結構。我從中辨識出中式宮殿、傳統廟宇、拜占庭式穹頂與西式古典塔樓等幾個較為明顯的風格,卻對於影像所指涉的地理位置毫無線索。直到閱讀作品清單,方才領悟這些建築樣式,是藝術家吳孟真從新北、台南與高雄三座城市採集而來……


探尋台灣建築的混種性
這個名為「塔城」的展覽及其同名系列創作最初源自2014年。當時吳孟真甫由美國遷居回台,某次行駛於高速公路時,注意到了島國的建築景觀。特別是頂樓上奇異的「屋凸」造型,深深吸引著她。不同於下方以功能性為導向的現代主義高樓,那些用以包覆電梯機房、機械房、水塔、水箱與管道間等設備的建築結構,經常被賦予高度裝飾性的形式,彷彿成為實用功能與建築師個人想像之間的一塊游移地帶。這些高度不超過十公尺的屋凸,承載著台灣、中國、阿拉伯、歐洲等跨越文化邊界的風格語彙,成為城市天際線的一抹點綴。
因著對於這些形式的興趣,吳孟真決定以近乎土地普查的方式,實地走訪城市的角落。起初僅依靠雙腳步行,卻漸漸發現高樓的頂層結構在街道上經常受到遮擋,難以完整透過相機捕捉;後來,她開始嘗試將紀錄的工具轉為空拍機,透過手中監控螢幕,進行另一個垂直向度的城市踏查,逐漸以近似類型學攝影的拍攝手法,建立起一套關於屋凸的影像檔案。
然而,吳孟真的意圖並不在於透過大量影像的並置,為觀者建構或鋪展台灣城市的景觀映像。她更為關注的並試圖顯影的,是這個歷經數個政權統治、多重文化影響的島國,其建築所含藏的「混種性」。她曾在創作初期進行實驗,將屋凸影像拆解,再把不同風格、樣式的結構重新拼組,形成饒富趣味的奇特造型。

這種對日常建築形式的重新觀看,也反映在媒材的選擇。本次展覽中,藝術家突破了相紙等慣常的影像載體,在〈蓋房子〉一作中,將這系列嘗試性的影像拼貼轉印至1980至90年代建築常見的乳白陶瓷釉面磚上,以錯落排列的方式裝置於展場空間的轉角之中,召喚著老式家屋的廚房或浴廁意象。
始終實驗著文化辨識的邊界
有趣的是,當吳孟真拿出最早幾張實驗的拼貼影像,測試性地詢問友人的偏好時,對方絲毫沒有察覺,這些看似完整的屋凸其實是由不同棟建築拼貼而成。這樣的反應或許說明,異質建築形式的共存,早已成為人們習而不察的日常風景。而透過日常觀看中的反應,探測人們對特定文化的辨識邊界,正是吳孟真早期自美國返台前後的兩組作品《可道地》(2015)與《美式人像》(2015)所延續的創作問題。
《可道地》起因於她在美國購買中式快餐的經驗。冰箱中隔夜放置的食物,不免因餐盒塑形。藝術家於是將餐盒倒扣、移除,只拍攝內部沾黏結塊的芥蘭炒牛肉等經典美式中餐菜色,並將背景置換為不同顏色。她以這些菜色隱喻離散的狀態,探問移民如何受到移居地的形塑與影響,而當原生文化置於不同文化脈絡的視線之中,特定族群的本質是否又可能產生位移或變化。
在美國時期任職於人物肖像公司 Lifetouch Photography 的經驗,則被吳孟真轉化為作品《美式人像》。當時,為了讓多位攝影師在最短時間內拍攝出風格一致、品質均等的人物肖像,公司發展出一套模板系統,從背景顏色、打光方式、人物動作到畫面構圖,都有明確可依循的標準。由於這間公司幾乎包辦了美國大半學校或教會組織的肖像拍攝委託,也使這類影像逐漸形成某種高度標準化的視覺樣貌。返台後,吳孟真便在一次展覽中架設攝影棚,邀請觀眾成為被攝者,測試當美國攝影公司的視覺條件被移植至台灣之後,是否仍能將台灣觀眾拍攝成「美國人」。
相較於多數涉及移民經驗的作品,往往著眼於多重文化的交互作用,或離散經驗中的不適應狀態,從《可道地》、《美式人像》到《塔城》系列,皆可看出吳孟真始終更為關注的,是人們所指稱的某種特定文化究竟由何種元素構成,以及其得以被辨識與指稱的邊界何在。她長期以來的創作實踐,便是透過抹除明顯可辨識的文化要素,或在既有形式中置換其主體,持續測試人們理解特定文化的知識系統,並探問當其中的變因累積至何種程度,這套系統便會抵達臨界點,甚至開始失效。
親暱地閱讀城市肌理
說回這個展覽的核心,也就是吳孟真在《塔城》創作計畫最早期,將多棟水塔建築拆解、再混合組裝之後,發展出的系列作品。在以「塔城」加上城市名與創作年、月份的作品命名邏輯之下,是藝術家之於「建築混種性」的進一步推展──她逐步將原先以單一屋凸為單位的拼貼嘗試,擴增到一整個城市的街區。


在此系列中,吳孟真將建築從原有的地理位置與空間脈絡中抽離,依循直覺性的視覺判斷,將城市中不同地點的建築與地景重新排列、組構。接著,她將這些拼貼影像襯於描圖紙與複寫紙之間,花費大量的時間細細勾勒,一筆一畫描摹出街道、屋舍、門窗、乃至於曬衣桿與衣服的輪廓,最後再如同舊時黑白照片的著色技術般,將部分屋凸結構、樓房、水域等的彩色影像重新貼回,逐步構築出一座座不存在於現實地圖上的城市。

複寫紙的使用,固然令人聯想到建築製圖工作中對尺寸、結構與細節的反覆確認。然而,更值得關注的是,在攝影機具與人工智慧技術日益普及,各類影像的改作皆能於短時間內完成的當下,藝術家卻有意識地選擇一種高度時延且具「手工性」的方式,重新形塑影像的樣貌。當觀看不再止於按下快門的瞬間,而轉化為持續而細密的勞動,吳孟真也在描繪的過程中重新閱讀、接近那些曾被她記錄下來的建築。這樣的創作方式,亦使她最初透過城市踏查所累積的觀看經驗,得以在影像的描繪與轉化之中延續。
虛構作為方法
藝術家以研究所時期修讀建築史的背景,以及後續始終未竟的建築夢,向觀者闡釋她看見奇異屋凸時被重新點燃的熱情,進而決定挪用建築學的視覺語彙,以自己的方式「蓋」出這些虛構城市的箇中原因。然而,比起追溯創作的個人動機,我更想追問的是她作為藝術家所採取的判準:如果想要呈現一座城市中文化混種的狀態,為何不如貝歇夫婦(Bernd and Hilla Becher)一般,透過類型學式的普查與紀錄,並置多張影像,呈現特定地區的建築風格與形式語彙?反而選擇大費周章地創造一座座虛構城市,這樣的意義是什麼?
其中一個可能的答案,在於她試圖搭建一種「另類的觀看方式」。文學領域對科幻小說的討論,經常聚焦於其如何重新設定一組異於現實世界的條件,以及在這個被建構的時空中,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如何成為可能。這樣的思考,在吳孟真的創作中則轉化為一種具體的空間操作:她將拍攝所得的建築物從原有的地理位置中抽離,重新嫁接、並置,使現實中無法共存的建築形式得以在她的想像中並置。 她所虛構的,因而不只是一座城市的樣貌,也是一套重新安排建築之間關係的觀看條件。透過這種空間關係的重組,原本分散於城市各處、各自隸屬於不同文化與歷史脈絡的建築形式,得以在同一個畫面中相遇,並產生新的關聯。
建築圖稿的運用,則進一步協助這套觀看條件的建立。一方面,藝術家借用建築製圖的視覺語彙,為虛構的城市賦予一定程度的真實感;另一方面,畫面中不同建築形式、視角與空間線索的並置,卻也使觀者逐漸意識到,這並非遵循單一空間邏輯繪製而成的城市圖景,而是藝術家透過影像拆解、重新排列與組構所形成的虛構景觀。至於除屋凸及少數彩色元素之外,全圖以線稿呈現的方式,則與前述搭建虛構世界的手法形成呼應:兩者皆透過篩選與簡化,過濾原始環境/影像中過多的視覺資訊,讓觀者的視線重新聚焦於那些分散在城市各處、早已被日常生活馴化的建築形式。
由藝術家打造的虛構城市回望,展覽的英文名稱「Babel of Towers」便顯得耐人尋味。翻轉《聖經》中巴別塔的原文名稱「The Tower of Babel」,從原先指涉人類試圖跨越自身限制、建造通天之物的企圖,以及因語言分裂而成為彼此難以理解的象徵,延伸至當代眾聲喧嘩與文化交錯的意涵,恰與《塔城》透過虛構所呈現的混雜狀態相互呼應。吳孟真藉由拆解、置換與重組,持續測試觀者辨識文化形式的邊界;而當既有的辨識依據逐漸鬆動,那些習而不察的差異也隨之重新浮現。虛構因而不只是重組城市的創作方法,更成為重新安排觀看的途徑,讓文化的混雜性得以顯影,並開啟另一種理解城市的可能。
採訪、撰文|劉依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