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有電影會在片尾字幕加上「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以避免不必要的法律紛爭，但像《虎毒不》一樣，令免責聲明變得刺眼、帶有戲劇性諷刺效果的作品卻不那麼常見。因為此處的雷同與巧合，是每一日都在發生的，每一日都被社會視而不見。
《虎毒不》聚焦於新手母親在育兒過程中所有可能遭遇到的挫敗：親自哺育的困難、缺乏伴侶（以及雙方家庭）實質支持、工作壓力及職場性別歧視，以及要求女性犧牲自我，卻不尊重這份犧牲的傳統觀念。那似乎意味著，女人若不是一開始便放棄自我認同以成為「合格」的母親，就是在漫長的折磨中忍受個體性被剝奪殆盡。
首部長片《淪落人》便贏得各方矚目的陳小娟導演，其第二部作品《虎毒不》是一部現象學式的電影，以紮實的光線、構圖、聲響設計，揭開寧靜毀滅下的狂風暴雨。
母職一詞說久了，好像真有那麼一項職業，並且遠較其他職別來得崇高偉大。弔詭的是，當母親被指責「失職」，卻鮮少有人從維護勞動權益的角度，批判性理解母親與家庭、社會之間的關係。顯然人們對母親角色的評價，全然取決於對母愛的期待——那更多是基於情感和價值觀的道德標準，反映著社會對性別分工的刻板印象。
在這層意義上，《虎毒不》裡的新手媽媽絕對是失職的，她會對著嬰兒崩潰嘶吼，她會由於過份疲憊，而延誤托嬰接送時間，脫離家庭獨立生活的念頭更曾經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社會可能會用「產後憂鬱症」將前述現象病理化，然而那也暗示了母親應該無條件愛孩子，時刻保持樂觀、愉悅的情緒，並將病症歸因於須要治療的個人心理疾病，掩蓋系統性問題（比如過時的家庭政策及缺乏完善的育兒支持系統）。
到底給母親的那些狀似鼓勵實則孤立的讚美，是在幫助她們，還是下意識地迴護不合理的制度及習慣？電影裡古板不願意溝通的公婆、公然性別歧視的老闆、育兒責任感薄弱的丈夫，甚至那些年長看似已磨練出一套處事智慧的女性，他們是否都需要為故事的最終結局負責？
這是鄰近故事尾聲時的空鏡頭、一連串失焦的特寫、倒敘引導觀眾思考的方向，因為我們不再需要另一部描寫母愛克服磨難，最終獲得被許諾的幸福的電影。沒有點明的結局，是導演將問題意識扔還給觀眾，無論他或她身處任何人生階段，都能夠們重新審視婚姻、家庭和母親的角色。
其實我們都知道結局是什麼。女主角從期待每一天到來，到每次朝陽升起都宛如受到劇烈灼傷，只求退縮回黑暗——即使是無眠的黑暗。而太陽照常升起，育兒的日子宛如無間輪迴。《虎毒不》駭人之處，在於導演捕捉內心世界的能力，且赤裸不帶說明及分析地展示這一切。儘管社會對母職的興趣，在可見的未來仍會被明星藝人懷孕生產新聞、新手母親當街撒潑等事件左右，並忽略掉那些放棄個人志業，承受繁重家務，因產後身形改變而自卑甚至遭羞辱的母親。但我們不是非得如此不可。
也許世界上註定有一半的人類不瞭解做母親的痛，但至少，在看完一部電影後我們能多點同情。
▌企畫編輯：康樂｜圖片來源：金馬影展官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