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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6

比真實更真實:在日本,你可以請個演員來冒充一切你所想要的人物關係 |cacao 可口雜誌

金錢可能買不到真愛,但在日本,金錢可以買來一定的表面上的真愛。衣著考究的石井雄一( Ishii Yuichi )堅持認為,這種表象意味著一切。對於工作本身就是去成為 「其他人」 的他來說,這一點可能毋庸置疑。這位英俊瀟灑的36 歲男人隨時準備 「成為」 你的摯友、丈夫、父親、甚至是在你的葬禮上悼念者。
他的事務所名為 《家庭羅曼史》的公司已成立8年,為客戶提供專業演員來扮演客戶私生活中的任何角色。作為一家有著800餘演員與充滿活力的公司,他的職員可扮演從嬰兒到年長者等多種角色。這家公司可以為任何一種你能想到的情況中所需要的角色提供代理服務。
我相信《家庭羅曼史》能夠幫助人們應對生命中無法承受的缺失或情感上的缺陷。
在這個人與人之間越來越疏離的社會中,這種私人定制式的人際交往關係會成為一種新規則,由此這位CEO 也預測自己的這項事業及其他類似產業將呈指數增長。我和雄一在東京市郊的一家咖啡廳裡坐下來,和他討論起來他的事業以及其中的意義。用他公司的宣傳語來說就是 「比真實更真實」 。
以下為記者羅克· 莫蘭(Roc Morin )與石井雄一的訪談對話:
莫蘭:先讓我確定一下,你現在是以你自己的身份來的對吧?
雄一:是的,現在我就只是我自己而已。
莫蘭:你扮演的第一個角色是什麼?
雄一:我有個朋友是位單親媽媽,她有一個兒子。她的兒子想要申請就讀一所私立學校,但是學校方面僅以他沒有父親為由拒絕了他。我想要打破日本社會的這種不公,因此決定扮演他的父親。
莫蘭:當時你成功了嗎?
雄一:沒有。但是這件事給我了創業的靈感。
莫蘭:你第一次成功扮演他人角色是在什麼時候?
雄一:那次我扮演了一個單親家庭12歲女孩的父親。這個女孩在學校因為沒有父親受到了欺凌,因此她的母親雇了我來扮演她的父親。從那以後我就一直扮演著這個女孩父親的角色,我也是那個女孩所知道的、唯一真實存在的父親。
《家庭羅曼史》公司已成立8年,為客戶提供專業演員來扮演客戶私生活中的任何角色。
我經常問客戶的一個問題是: 你真的準備好撒這個謊言了嗎?

莫蘭:這種狀態就一直持續了下去?

雄一:是的。過去8年裡我一直有和她見面,她現在剛從高中畢業。

莫蘭:她知道你不是她的親生父親嗎?

雄一:不知道。她媽沒有告訴她。
莫蘭:你覺得如果她知道事情真相後會作何感想?
雄一:我覺得她應該會感到很震驚。如果客戶選擇永遠不揭露事實的話,我必須永遠扮演這樣的角色。如果這個女孩在未來結婚,我需要在婚禮上扮演她的父親,甚至在未來扮演祖父。因此我經常問客戶的一個問題是:你真的準備好撒這個謊言了嗎?這也是我們公司面臨的最重要的問題。
莫蘭:所以說你可能會用一生的時間參與這個女兒的生活?
雄一:這樣做存在風險,因為她可能會在某一天發現事情的真相。在我們公司,一個人只能同時在5個家庭中扮演角色。這樣的規則不僅僅是為了保密,而且是為了保證客戶能夠擁有他們所要求的理想丈夫、理想父親,而這樣的角色實際上是很難維持的。
莫蘭:你如何評判怎樣才算一個理想的丈夫或者父親?
雄一:我們會提供一個訂單表格,上面會列出所有可能的偏好:髮型、眼鏡、鬍子、時尚感…… 是喜歡打扮時髦的還是喜歡風格休閒的?他是多情浪漫的還是不苟言笑的?當他來到你面前時,是侃侃而談的還是因為一天的漫長工作而身心疲憊的?
莫蘭:你前面提到的那位母親在表格裡提出了什麼要求?
雄一:她希望女兒的父親是一個非常溫柔和善的人,從不大聲嚷嚷,能夠傳達一些明智的建議。
莫蘭:你是如何進入並扮演這種角色的?
雄一:實際生活中我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一開始我沒辦法讓自己投入到她要求我去成為的那種父親角色中。因此我去看了很多有關父親的電影,並且通過電影來培養自己的父親角色。
莫蘭:你可以描述下你和你的假女兒在一起的一些情形嗎?
雄一:我們有時候會一起吃飯。我們一起去過類似迪士尼的主題公園,每月會一起去原宿購物一次。我扮演4小時這位母親就會支付我2萬日元,外加其他開支,總共收入大約在200 美元左右。
獨處的時候思考著,現在的我是真正的我嗎?,這種感覺是非常痛苦的。
莫蘭:那你用來掩護身份的背景故事是怎樣的?
雄一:我告訴她我現在有自己的家庭。所以我不能經常見她。
莫蘭:她真正的父親發生了什麼?
雄一:連她的母親也不太清楚。結婚期間這位父親對母親有過家庭暴力行為。隨後他們就離婚了,再沒有過其他聯繫。
莫蘭:你是用的他的名字嗎?
雄一:是的,我用的他的全名。
莫蘭:當女兒生氣或者難過時你怎麼處理?
雄一:不管出現什麼情況我都不會大聲吼人的。這也是寫在訂單表格中的。這個女孩曾經被欺凌過,所以她的感受始終處於不安的狀態。在她的青春期也有過一段叛逆期,那個時候她和她母親的相處存在困難。當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問我:你為什麼一定要在這個時候離開我?這個問題雖然讓人感覺不太愉快,但是情有可原。
莫蘭:她愛你嗎?
雄一:她愛我。我能很輕鬆地感受到她的愛。她會和我談論自己和母親的關係,和我分享她敏感的情緒。她向我敞開了心扉。
莫蘭:這個過程中會有真正的你投入其中嗎?
雄一:我不會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不然我會覺得很難為情。
莫蘭:既然你現在和這個女兒建立了聯繫,那你會覺得自己對她負有責任嗎?
雄一:這個看情況。責任在不同情況中不一樣,承擔的輕重也不一樣。但是不管我走到哪裡我都能感受到責任的存在。
莫蘭:當你在工作時,是在單純地表演還是會投入真的感情?
雄一:這就是工作而已。我也不會24小時都當她的父親。這個角色扮演是有限定時間的。當我和她在一起扮演他的父親時,我不會覺得自己愛她;但當會面結束我需要離開時,我的確會覺得有點難過。這些孩子會哭著問我,為什麼你一定要走?在那種情形下,我會對於自己假裝在扮演他們愛的角色感到非常抱歉和愧疚。有時候我結束工作回到家中,坐著看電視時卻在想, 「現在的我是真的我,還是那個演員?」
莫蘭:你怎麼回答自己的提問?
雄一:我想我回答不了。 「我曾扮演了那個人的角色,那個人是此刻的我嗎?」 我知道演員通常會有這種感覺。如果你真的是個好演員,如果你真的隨時沉浸在角色中,會讓人感覺非常不安。
這家公司可以為任何一種你能想到的情況中所需要的角色提供代理服務。
整個過程沒有衝突、嫉妒、壞習慣。一切都是完美的。
莫蘭:在什麼時候你覺得你是最像你自己的?
雄一:當我和我真正的家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是我自己。獨處的時候思考著 「現在的我是真正的我嗎?」 ,這種感覺是非常痛苦的。內心是很艱難的過程。
莫蘭:你怎麼知道你的家人們不是被雇來的? 雄一:這是個好問題!其實這個沒人知道。
莫蘭:我正在做一個收集夢境的項目,通常工作是夢裡的常見主題。你會夢見你的工作嗎?
雄一:我經常夢到我的客戶,夢到在我離開時她的哭泣。那是一種非常傷感的場景。
莫蘭:夢境和實際情況有什麼不同?
雄一:有時候在夢裡我會告訴她真相。
莫蘭:你怎麼和她說的? 雄一:我說,我感到很抱歉。我是家庭羅曼史公司的員工,不是你真正的父親。一般就在她開口作出回應之前,我就會醒了。我對她的回應感到很害怕,所以我醒了。
莫蘭:在夢裡你會是其他人的角色嗎?
雄一:在日本的企業文化裡,有一種情況是你需要去一家公司,對你所做的事表示深深的歉意並反覆鞠躬。有時候我會夢到這種情形。
莫蘭:在真實生活中你被雇去做這種事情的話你是怎麼完成的?
雄一:通常我會陪同一名犯了錯的工作人員,用他的身份替他的錯誤反覆道歉。你見過我們道歉的方式嗎?你需要彎下腰來,雙手撐地,雙腿跪地,兩手不停地顫抖。所以我的客戶,也就是那個真正犯錯的人,站在一邊置身事外。而我降俯在地顫抖著,接受老闆面紅耳赤、高高在上的訓斥。有時候我會問自己, 『我真的在做這種事嗎?』
莫蘭:你有什麼樣的感覺?
雄一:我感到非常地不舒服。我會想,我是無辜的!我想指著站在旁邊的那個真正地罪魁禍首喊道,是他幹的!
莫蘭:你有被雇去其他的情形裡進行道歉嗎?
雄一:有過,有時是替別人在感情裡犯的錯道歉。想像有一對結婚的夫妻,妻子出軌背叛了丈夫。出現這種情況時,丈夫通常會要求和妻子出軌的那個男人對峙。實際上這很困難,因為妻子出軌的對象通常會選擇逃跑。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就會來找我。
莫蘭:然後呢?
雄一:我們公司有一個用來應對所有事情的手冊。我們會用於心理學的知識來保證最好的結果。在這種情況下,標準的應對策略是讓我看起來像個黑幫的流氓混混。典型地做法是,我和出軌的妻子一起走到她丈夫面前,隨後立刻鞠躬並表示深深的歉意。通常丈夫會痛罵我一頓,但由於我看上去就像個流氓混混,他也不會再追究什麼。
莫蘭:我知道你也扮演過別人的男朋友,可以講一下相關的經歷嗎?
雄一:僱我去做男朋友的客戶通常是年級稍大一點的女性。以前先是一些50歲左右的女性找過我,現在更多的是一些30多歲的女性。
莫蘭:這樣的關係是有性行為的還是柏拉圖式的?
雄一:就是一種約會的狀態。不會涉及到性關係,儘管一些女性會期望有這樣的行為發生。通常來說,這些女人只是想和年輕的男性玩玩,想要感到自己再次年輕起來。
莫蘭:你覺得這些女性為什麼僱你來當她們的男朋友?
雄一:女性常說在真正的親密關係裡建立信任是很漫長的。建立一種非常強的連結關係通常需要花很長的時間。對於她們來說這種漫長的過程充滿了麻煩和失望。想像一下,你投入5年的時間與某人在一起,但最後他和你分手了。相比之下,這種安排兩小時和一個理想的男朋友交往更輕鬆簡單。整個過程沒有衝突、嫉妒、壞習慣。一切都是完美的。
莫蘭:你參與了這麼多假的約會後,那在你的私生活中展開一次真正的約會會是怎樣的?
雄一:我現在還沒有一個真正的女朋友。真正的約會對我來說就像是工作,一種去在乎一個真正的人的工作。
莫蘭:你有計劃在未來組建家庭嗎?
雄一:說實話,我對於家庭方面已經感到 「飽和」 了。家庭裡有太多需要處理的事情。有時候,客戶會在臨產前讓我陪在她身邊。有一次,一個懷孕的客戶希望我陪著她而非她的父母,所以我去了。有時候一些女性客戶會向我求婚,而我會拒絕她們。但對我來說拒絕她們並不容易。
莫蘭:為什麼?
雄一:很多女性客戶說,我想嫁給你。我說 「你愛的不是我,而是我按照你的訂單要求扮演的那個人。」 如果我娶了她們,我就需要一直演下去。向我求婚的客戶中的確有一些很棒的女性,但和她們在一起的我不是真正的我。所以,我不能,也不會這麼做。
莫蘭:相比於做你自己,你會更喜歡扮演他人的角色嗎?
雄一:我喜歡扮演體貼的父親。即使我覺得很累,我也會和孩子們玩耍。當你感到筋疲力盡的時候這麼做是很難的,但你仍然會出現在他們面前為他們帶來快樂。即使我在扮演這樣的父親角色,那也是我所敬​​仰的父親的樣子。
莫蘭:你最喜歡扮演的角色是什麼?
雄一:雖然這種情況不常有,但有時候我會去扮演一個新郎。有時候父母會逼女兒嫁人,即使女兒是女同性戀。所以他們會舉辦一場完整但是不真實的婚禮,除了客戶方的家人。出席的朋友、我的家人等等都是假的。50個人一起假裝這場婚禮是真的,給每個演員的報酬是2萬日元。
一位客戶支付了一大筆錢雇了我們的5個員工,陪他飛到拉斯維加斯去拍照合影,然後發Facebook。
莫蘭:你 「結婚」了幾次?
雄一:三次。
莫蘭:之後你還會和新娘見面嗎? 雄一:不會,我們再也沒有見過。
莫蘭:新娘們會對於嫁給一個陌生人變得情緒化嗎?
雄一:這些女性不喜歡在我面前顯出她們的情緒,但有時候我能感覺到她們的情緒。我這邊的朋友都是我的同事扮演的,他們都會祝賀我。所以有那麼一瞬間會感覺這一切像是真的一樣。
莫蘭:為什麼你會覺得這樣的產業尤其會在日本蓬勃發展?
雄一:日本人不擅長表達,人和人之間缺乏溝通。在談話間,我們不會表露自己的觀點和情緒,他人的需求相對於我們自己的需求通常是優先的。而且家庭的規模也在縮小,過去的家庭是很大的,但現在你通常是一個人吃飯。
莫蘭:你對於自己事業的未來有怎樣的預期?
雄一:這樣的需求會持續增長。例如,越來越多的人想要在社交媒體上顯得自己很受歡迎。我們最近遇到一位客戶,他支付了一大筆錢雇了我們的5個員工,陪他飛到拉斯維加斯去拍照合影,然後發Facebook。
莫蘭:你或者你的員工有為自己的生活僱過演員嗎?
雄一:這樣的事情是發生過的。例如,有些員工會僱演員在他們想要留下好印象的人面前讚揚他們。對於我來說,因為我會做一些演講型的研討會,這種時候我會僱一些人在現場撐場面。
莫蘭:你覺得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中都是可以被取代的嗎?
雄一:這是個好問題。我也不太確定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曾經有一個60多歲的男性失去了她的妻子,而他希望重新擁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妻子,我們為他提供了這樣一個人。
莫蘭:他是用他死去的妻子的名字來稱呼他的新妻子嗎?
雄一:是的。他也希望她用原來的妻子對他的稱呼來稱呼他。帶有尊敬之感的 「爸爸」( Otōsan) 來作稱呼。在日本這很常見,即使是妻子也會稱呼自己的丈夫為爸爸。
莫蘭:這個新妻子會有死去的妻子的記憶嗎?
雄一:會有一些。我們給了客戶一張空白的表,客戶在表裡寫上了希望她記住的一些回憶。
莫蘭:當你的員工模擬出這樣的強烈的情感連結時,是否會出現員工由於投入過多情感而對客戶產生依戀的問題?
雄一:依戀的確是一個問題。所以我們定下了規則。他們不能交換聯繫方式。如果是扮演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他們不能在屋子裡獨處。他們可以牽手,但不能擁抱、接吻、以及發生性行為。
我認為 「真實」 這個詞被誤導了。
莫蘭:你的公司和其他競爭者的不同之處在哪裡?
雄一:我們有著各種各樣的員工可以扮演多種不同的角色,並且致力於為客戶帶來超越真實的體驗。這也是我們公司信條為 「比真實更真實」 的原因。我們曾經遇到過一位將死的男性想要見到他的孫子的情況,那個時候他的孫子還沒有出生,所以他的女兒那天向我們雇了一個嬰兒。
莫蘭:「比真實更真實」是什麼意思?
雄一:這個過程沒有過多需要擔心的事情,誤會和衝突也會更少。我們的客戶可以期待更好的結果。
莫蘭:你是在提供一種更加完美的現實形態?
雄一:更加理想、更加純粹的現實形態。
莫蘭:你有拒絕過一些請求嗎?
雄一:除了犯罪,其他的任何請求我們都會接受。比如有厭食症的人想要看到別人在他們面前吃東西,他們能從看別人吃很多的過程中獲得解脫,我們甚至也會扮演吃東西的人。
莫蘭:「真實」這個詞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雄一:我認為「真實」這個詞被誤導了。例如,以Facebook為例,那是真實的嗎?即使照片中的人沒有收錢來拍照,一切都到了一種無所謂真假的程度。
莫蘭:那你覺得「真實」這種概念是否已經無效了?
雄一:我覺得這個世界始終是不公平的,而我的事業也是因為這種不公而存在的。
莫蘭:所以你是在糾正這種不公平?
雄一:有男朋友的女性不需要雇一個男朋友。有父親的人不需要雇一個父親。而我事業的存在主要在為社會帶來平衡。
莫蘭:能夠永遠地避開真相嗎?
雄一:真相終有被揭開的一天,快樂也是有盡頭的。但這並不意味著快樂沒有意義。當一個最需要父親的孩子擁有了父親,雖然可能只能擁有一段很短的時間,雖然可能她最終會知道真相,但那段時間對於她來說依舊是有意義的。
莫蘭:在你的個人生活裡,有什麼是你想要擁有但沒有得到的?
雄一:我沒有什麼想要的了。我已經遇到了這麼多的客戶,為了他們扮演了這麼多的角色。通過我的工作幫他們實現了夢想,這樣我的夢想也實現了。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已經讓我感到了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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