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攝影師南.戈丁(Nan Goldin )即將在今年底於倫敦 Hayward Gallery 舉辦個展「You Never Did Anything Wrong」,展覽標題來自她1998年於里斯本的寵物公墓拍下一張照片,照片裡的碑文寫著同一個句子。
那原先是對寵物無條件無保留的愛意表達。但放到南.戈丁的脈絡,卻可被解讀為一種倫理立場,她是拒絕用外在標準去定義生命的價值,道德審判也好,狀似同情的受害者敘事也罷,通通滾一邊去。
「You Never Did Anything Wrong」作為一場大型回顧展,自不會錯過其生涯代表作《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以及攝影師個人在藥物議題、巴勒斯坦議題上的社會實踐。但真正讓我們留意的其實是她的新作,一組是延續2010 年將朋友的肖像照,與古典雕塑、繪畫並置的《Scopophilia》系列的《Stendhal Syndrome》;另一組則是拍攝日全蝕和動物的錄像《You Never Did Anything Wrong》。
日全蝕與動物?她可是以拍攝一個個存在的人著稱的南.戈丁喏。

如果單純以被拍攝對象的選擇而言,《Stendhal Syndrome》到《You Never Did Anything Wrong》確實存在鮮明的斷裂;但如果從創作者的生涯發展階段言,那或許是合理且必然的結果。
我們先由《Stendhal Syndrome》(『司湯達症候群』,意指被極致的美或神聖感所震懾,而催生的種種激情)談起。如前段所言,該系列為《Scopophilia》的延伸,《Scopophilia》(中譯為『窺淫癖』)是2010年時南.戈丁接受羅浮宮邀請拍攝館藏,並將這些照片與她自己70年代起記錄的次文化場景進行配對,依據是真實及神話中同樣存在愛、慾望、暴力和孤獨。
她說自己在拍攝過程中愛上畫作裡的人物。她甚至在那裡辨識出現實生活裡朋友、愛人的臉孔。
「透過凝視所體驗到的強烈渴望——以及那份渴望的實現。」南.戈丁如此定義該系列。

時隔十餘年的《Stendhal Syndrome》則可視為對這種通過觀看,以獲得的慾望滿足進行某種意義上的昇華,南.戈丁並引入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的史詩作品《變形記》(Metamorphoseon libri)為結構。
南.戈丁自神話中摘取了苦戀親手雕塑雕像的比馬龍(Pygmalion)、將底比斯王子變形成鹿的狩獵女神黛安娜(Diana)、具有雙重性徵的赫馬佛洛狄忒斯(Hermaphroditus)、愛上水中倒影而殞命,變成水仙花的納西瑟斯(Narcissus),以及前往冥府尋妻的奧菲斯(Orpheus),讓真實人物的身體與藝術史重疊。
為何是《變形記》?因為它都可以被理解為一系列身體因慾望驅動,或被懲罰、被悼念,而形成其他事物的故事。《Stendhal Syndrome》的提問是:這樣的改變依然在發生嗎?那麼,我的這些朋友們的身體,是否也被放入新的形式裡了?


關於《Stendhal Syndrome》,評論有著有趣的見解。獨立評論平台Collector Daily 這麼寫道:
「或許隨著戈丁的年紀增長,她個人的失落不斷累積,出現在她作品中的社群也已逐漸凋零,以至於她想方設法,將對連結的渴望延伸到藝術史,作為某種替代。就這點而言,她的新作像是一帖安慰劑,開始舒緩她早期許多照片所記錄的傷口與缺席。透過把那些照片放進神話的新脈絡,她的社群在某種意義上被更新了,她曾經看見(也持續看見)的美,如今被錨定在更深層的藝術時間中。」
《The Ballad of Sexual Dependency》記錄的是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中期的地下社會,這些人有的死於藥物過量,有的死於愛滋。而在將近半個世紀以後,他們的缺席、不在場更可能是因為自然的老化——時間。
與其稱《Stendhal Syndrome》是種敘事實驗,不如說那反映了現實的條件。於是她能夠在博物館裡認出熟悉的姿態和臉孔。於是她給他們披上神話的外衣。某種意義上,那是種復活。
這當中或可玩味的,是真實身體能否既與古典的繪畫與雕塑重疊並置,但依舊保持著其生猛與混亂?這麼做與她一向反感的淨化存在區別嗎?

也因此在錄像《You Never Did Anything Wrong》橫空出世以後,便有藝評斷言:現在的南.戈丁對於她的宏大命題更感興趣。如同《Stendhal Syndrome》旨在傳遞絕美事物所能造成的震顫,她現在將這樣的手法拓及到非人類生命上,換句話說,她在追求精神性的超越、司湯達症候群目標,又往前邁進了一步。
《You Never Did Anything Wrong》以膠捲拍攝了日全蝕畫面,並與不同動物的眼睛特寫進行交叉剪輯,進行視覺上的類比,那引自世界各地有關日蝕/月蝕的民間傳說(即『天狗食日』一類的動物吞食太陽或月亮的傳聞),也呼應作品標題「你從未做錯任何事」,傳達動物在面對人類世界時的全然純真與無辜。
如果《Stendhal Syndrome》可以被解讀為焦慮的表現——焦慮那個原本孰悉的世界正不可逆地終結,那麼在上下求索故人影子的嘗試之後,選擇抽離人的臉孔與身體的作法,或也是種釋懷吧。
人,人的形狀必須缺席。這是因為她無法再用相同的方式,拍攝相同的一群人嗎?你完全可以這麼說。但我們所有人都在這條單向道上。只是南.戈丁留下更多痕跡,說明那是不得不然。
企劃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