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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28

胡農欣專欄(9)| 祭那些被時間的白蟻啃食的記憶|cacao 可口雜誌

剛剛結束了在美國的第八次搬家,好幾個從紐約運到洛杉磯的箱子都還來不及拆開,就直接被搬到新的住所。搬遷,成了我的美國生活裡最固定的變動。因為房租、工作、或是其它不可抗拒的因素,平均每兩年搬一次家(不包含搬工作室),最短的住處只待了一個月,有時甚至連地址都還沒背熟,就已經開始準備打包往下個地點搬。

從曼哈頓搬到長島,又從布魯克林區搬到皇后區,再從東岸搬到西岸,住過各種形式的公寓和房子,每一個住所都牽繫著在美國生活的不同階段,也裝載著每個時期的特殊回憶。

初到紐約時,住在酒吧和情趣用品店林立的曼哈頓西村小公寓,悶熱擁擠且徹夜喧囂的街道,伴隨著語言不通的疲憊和慌張,是這座城市給的第一個印象。上研究所後搬到長島,住在有前後院獨棟房子的閣樓裡,在新環中不斷摸索碰撞的過程,相對於寧靜安逸的郊區生活,反而感到一種格格不入的不適應。

曼哈頓西村在紐約第一個住所的房間角落
長島住處外的雪景
曼哈頓西村住處門外

畢業後到搬到布魯克林區,住過了幾個紐約特有的「鐵路公寓」(railroad apartment),這種狹長型的列車式公寓裡沒有走廊,每個房間像是列車車廂般相連接,需要通過公寓外的走道,才能進入另一端共用的廚房和廁所的特殊格局,陪伴我渡過了找工作、辦簽證、尋找創作和展覽機會的闖關式生活。

當工作逐漸穩定後,搬到了離美術館較近的皇后區,終於負擔得起全新公寓裡的套房式主臥,有了較完整私密的空間。以為人生從此就會順利地朝著理想狀態進行時,卻因為遇到瘋狂的室友,不時上演比八點檔還誇張的戲碼,因此被迫再次搬離。

在空間有限又不斷搬家的情況下,對於喜好蒐藏和保留任何物品的我,無疑是個莫大的挑戰。雖然已經把生活用品的需求降到最低,但每每搬家打包,還是必須重新檢視所擁有的各項物品,在選擇是否保留中掙扎。過程中也丟棄了多年積累的作品,彷彿隨著每一次的搬遷,一併告別了部分的過去。心境隨著搬家次數的增加,也從百般不捨轉成了理性接受,試圖說服自己,物質上的保存並不是唯一擁有的形式。

這樣的體悟,讓我回想起兩年多前在台灣家中打包時,在從小珍藏信件、紙條、卡片、和日記的櫃子裡,發現了一顆偌大的白蟻窩。那個曾經漏過水的房間角落,加上經年未整理又堆滿紙本的黑暗空間,成了白蟻築巢的首選地點。它們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慢慢啃食紙本裡的字句,消化後築成了通道、穴室、和巢壁,逐步地包覆了櫃子裡的所有空間。

家人請了白蟻專家連同蟻穴把櫃子清空,對於這場災難式的失去,除了對於自己多年的疏忽感到自責外,也對白蟻的無理行為感到厭惡。每每與友人提及這個經驗時,才發現原來與白蟻奮戰的故事是不分地域和國界的。這個除了南極洲外,生存於世界各個角落的生物,不僅任性地吃掉了我的記憶、朋友的房子結構、也曾經揮霍地啃食過銀行裡的鈔票和白銀。它們透過拆解來建造,透過消失而再現。

被清空後櫃子裡遺留下的部分白蟻窩
在空蕩的老家撿拾的白蟻翅

身兼作家和詩人的生物學家尤金.馬雷(Eugene Maris) 在南非觀察白蟻多年,是一位視白蟻為超凡的物種的學者,在他的撰寫的《白蟻的靈魂》(The Soul Of The White Ant,1936)書中提到:多數的白蟻無眼、無性別、無繁殖能力,在黑暗中被似「香水」的味道掌控著,而此「香水」可能是由蟻后散發出來之外,也有可能是來自於蟻窩本身,在複雜的結構下,擁有似人類大腦般的靈魂,存在著記憶和思想的功能。

如果尤金.馬雷的理論是正確的,那麼這一顆藏在我房間裡角落裡多年的「大腦」曾經想過些什麼?有沒有那個時刻,被蟻窩裡的某一張紙條內容而感動,或是對日記裡的哪一個片段感到遺憾?是否在黑暗中,幫我回想著那些模糊的過去、和被我遺忘的文字?

數個月後再次回到空蕩老家,發現四散在角落裡似淚滴狀的蟻翅,是白蟻還在這間房子裡持續繁衍的證據,透光看著翅膀裡的細微紋路,彷彿可以讀出一些曾經在這棟房子裡存在過的故事。原來那些我想保存的記憶並沒有消失,每一年,在某個潮濕的夜晚,仍在熟悉的角落裡飛舞著。

謝謝曾經給我文字和回憶的每個你們。

「家的肌理_蟻翅」繪圖作品
「家的肌理_蟻翅」繪圖作品

關於專欄作者:胡農欣

桃園中壢人,於紐約生活和工作多年,現居洛杉磯。在台灣當過小學老師、紐約的美術館館員。對未知的遠方總是充滿嚮往,曾到過巴西、柏林、北極與冰島等地駐村創作。目前正在所處的城市裡,挑戰寫作,找尋新的可能。

延伸閱讀:胡農欣專欄(8)| 穿一雙藏著祕密的紅鞋:世紀疫情下的藝術進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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