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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9-25

Obit:一窺訃聞報導的秘辛世界|cacao 可口雜誌

對「訃聞」開始產生好奇,是電影《偷情》(Closer)裡裘德洛飾演一名報社的訃聞記者。一次意外的相遇讓他認識了女主角娜塔莉波曼,當聊起他的工作時,裘德洛無奈夾雜著有志不能伸的道出自己的工作。人們對於訃聞作者的一大誤解,在於這個群體似乎天生給人一種陰鬱和消沉的印象,甚至透著一股死氣,這群普通人眼裡的噩運寫手,成為了美國導演凡妮莎·古爾德(Vanessa Gould)拍攝《 Obit》(訃聞)紀錄片裡的主角。她實際去《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編輯部採訪了這些訃聞作者,用鏡頭記錄下他們的日常工作,誰知道原來這群訃聞作者是如此迷人。

在美國,每年大約有259萬人去世,但其中,只有1000人會在死後登上《紐約時報》,成為訃聞報導的主角。這些訃告不是儀式公文般的死亡告知函,而是由專業訃聞作者執筆的生平故事。他們在有限的篇幅裡,告訴我們這位逝者為什麼值得大家關注,生前又是如何影響了世界。

作為少數擁有全職訃聞作者的媒體,《紐約時報》訃聞版的主題既可以是知名人物如大衛鮑伊(David Bowie),也可以是獨自划船橫渡大西洋和太平洋的無名英雄。無論對像是誰,編輯室的訃聞作者都會傾力收集這些人物的資料,聯繫他們的家人朋友,確認所有信息正確無誤,和每天晚上的截稿時間賽跑。

《紐約時報》資深訃聞作者Margalit Fox說:但是,如果你讀一讀我們寫的訃告,就會發現它們通常都是敘述性的。在一篇1000字的訃聞裡,「死亡」只是個開頭,而逝者的生活,才是故事的主體。她在過去20多年的職業生涯裡,寫了1200多則訃聞。撰寫訃告,意味著你也許對所寫的對象聞所未聞,你每天都要處理很多從不知道的事情、接觸從未接觸過的領域。你得侵入另一個人的領地,他們可能是銀行家、現代舞者、水下製圖師……,你必須抱著充分的熱情去了解他們,然後迅速地組織成篇。

除了每天例行產出的內容之外,訃聞作者們還需要防範未然地完成另一些任務:提前準備好信息素材,以備在不幸降臨時,第一時間整理見報。當一些人物的生命歷程夠長、成就夠多或是閱歷足夠複雜的時候,他們的故事就很難在一兩天內一蹴而就。這時,這些人的生平履歷就會預先交由訃聞作者進行追踪整理,勾畫他或她的一生。

在《紐約時報》的資料庫裡,通常會有1700則提前備好的訃告,長度從幾百到一萬字不等,大約以每週3個的速度增加,與庫內資源消耗的速度基本持平。

「我有一些十分令人悲痛的消息和你們分享。 2011年10月5日,蘋果公司CEO提姆·庫克(Tim Cook)在發給全體員工的郵件中寫道:賈伯斯(Steve Jobs)今天早些時候去世了。」這條新聞出現後不到一小時,《紐約時報》網站上就迅速發了一篇3500字的訃聞。第二天早上,這篇文章佔據了網站的首要位置,用訃聞版編輯Bill McDonald的話來說:這是為數不多可以佔滿整刊的訃聞。

負責執筆的兩位作者是John Markoff和Steve Lohr。而對於這篇只需要幾分鐘就能看完的文章,他們前後花了四年時間來準備。2007年8月1日,Markoff草擬了文章開頭:

史蒂芬·保羅·賈伯斯,矽谷之子,大學輟學,在個人電腦和數字媒體領域重塑了全球文化格局,於____ 辭世,享年____。據____消息,死因是____。

之後的四年,就是不斷追踪、更新、充實內容的過程,直到「那個時刻」的到來。

有時,在這場時間競賽裡,作者甚至會比他們筆下的主角早一步撒手人寰。但如果他們生前所寫的內容足夠有力,就不會被終結在垃圾箱裡。2005年去世的戲劇評論家Mel Gussow為《紐約時報》提前撰寫了伊麗莎白·泰勒的訃告,他的死訊刊在了2011年的泰勒訃告之下——對訃聞作者來說,這是一種榮譽。

但是,在McDonald看來,他們的備稿數量還遠遠不夠:入睡前,有時我會想,明早的大消息會輪到誰。對於訃聞報導來說,我們能不避諱地講,搖滾和技術界的先鋒一代似乎更容易「中標」,對搖滾樂者來說,他們的65歲就相當於平常人的85歲。而無處不在的移動端和網站新聞渠道,也讓21世紀的訃聞作者壓力重重。McDonald說:只要有重要人物辭世,網站就會跑來問「訃告在哪裡?」你把讀者的胃口吊起來之後,他們馬上就會想看更多,我們準備這些稿件的壓力也以幾何級數增長,如何在截稿期逼近的情況下重構一個人的全部生活?

在95分鐘的紀錄片裡,導演的鏡頭並沒有超出《紐約時報》編輯部的範圍之外,也無意深入探討這個行業的種種問題(數字新聞會威脅它的生存嗎?未來會往哪裡去?),而是集中呈現了訃聞作者的日常,以及他們不得不面對的局限。

片中有一部分是關於檔案管理員Jeff Roth的,這位常年與死靈打交道的人穿一雙白鞋,戴著領帶,身處一個似乎與現實抽離的世界裡:幾乎被抽屜佔滿的房間,裡面堆滿了屬於各色人等的文件夾和照片。在這個原本有30人的團隊裡,只有他留到現在。

在關於他的電影片段裡,人們也許可以設想,如果有一天訃聞消失,不再需要檔案資料的時候會發生些什麼。在這些被冷落的舊紙堆裡,往往藏著讓人讀之動容的故事,比如前NASA工程師Jack Kinzler,生前曾用天才的發明避免了NASA天空實驗室計劃(Skylab)功虧一簣。但他人生中的大部分時間,卻被人們給遺忘。

檔案管理員Jeff Roth在檔案室裡尋找資料

時至今日,許多從維多利亞時代起就陰魂不散的老套訃聞,還是會時不時地闖進你的視線,好比:他為自己熱愛的事業而死、他感動了無數與他素昧平生的人,諸如此類。但是,更多的作者願意用作家的心態來認真對待自己的作品——在確保事實正確的前提下,也不妨用一些技巧來勾起讀者的閱讀興趣,甚至加入適當的幽默。畢竟,「這是讓死者重生的最後一次機會」訃聞作者William Grimes說。

在被問起最樂於記敘的人物類型的時候,Margalit Fox說:是那些站在歷史後台的幕後演員。如玩具畫板的發明人、飛盤的創造者、汽車碰撞試驗裡假人的發明者… …那些不為大眾所知,卻有著獨特創造的人,給他帶來了寫作生涯中的閃光時刻。

於是,在死神駕到後,這些人繼續活在了《紐約時報》的訃聞檔案裡。這裡保存著形形色色不同尋常的人生,他們有著不詳的名字,卻在生命力上不輸給鮮活的現實。他們在訃聞作者的筆下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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