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驗不是什麼忽然降臨的奇蹟，而是一件須要你主動出擊的事情。」奧拉弗・埃利亞松（Olafur Eliasson）這麼說。
正在北美館展出的「你的好奇旅程」（Your Curious Journey），乍看之下就像一場潮流品牌盛宴——感官，太感官了，讓人止步在表象前便心滿意足。不，我們並非在暗示這裡藏著深刻哲思，而是想指出，它更像是一趟由外往內的旅程。
「你的好奇旅程」跨越埃利亞松三十年創作生涯，精選十七件代表作品，對焦自然、感知與行動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質問我們如何在一個不確定性日增的世界裡自處與前行。進入展覽的目的，是為了更多的看見你自己——在此期間你還會撞見光照、流水、無形的風，還有對穩定及「一切堅固的東西」的懷疑。
展覽作品如《多重影子屋》與《美》，分別透過重疊交錯的光影、水霧間的彩虹創造感官驚奇。看似物理課實驗，但這些作品的主體，從來都不是自然，而是你我為參與其中所動用的知覺。
為什麼要動用知覺？因為好奇嘛。必須留意的是，埃利亞松的作品攜帶的體驗往往具備某種倫理性，讓觀眾「感知」到自己正在「感知」。這種自我覺察，旨在促使人們反思自身行為如何影響周遭世界，將美術館內的體驗，與其離開美術館後的行動產生連結。
藉藝術提高人們對被忽視、忽略或看不見的情況的關注和感知，正是埃利亞松的藝術行動主義。而藝術的使命還在於開啟新的想像空間，讓原本看似不可能的事情變得可能，看見希望的可能性。
某種意義上來說，藝術是造成不確定性的來源之一。至少它令我們意識到這項事實。
「我們希望生活是有秩序的。像是車子永遠靠右行駛，但真實生活從來不是這樣。」對埃利亞松而言，不確定性並非危機，脆弱不等於軟弱，反而是生命力的來源，令我們重新思索現實結構的偏差。埃利亞松認為，這也是藝術與博物館之所以重要的緣故，它們提供了這些脆弱、不確定性被認真對待的空間。來到這些地方的觀眾並不要求「解答」，而是能坦承自身的不安、搖擺與好奇心。
「真正能讓人展開深度探索的，只能是熱情與好奇。」對待藝術品如此，對待全球氣候危機也是如此。
若想要瞭解埃利亞松在社會事業、永續經營方面的投入，單單流連北美館是不夠的。你還得去看看《小太陽》。這不是 IKEA 的新產品，而是一件跨界創作，通過儲存太陽能點亮無電社區的藝術作品。
許多藝術創作都宣稱能為世界帶來警惕、啟發、引導，但在它們當中，很少有一件——我們就不說改變世界，那太肉麻了——是可以實用於生活中。《小太陽》的靈感來自衣索比亞的梅斯克爾花，象徵積極與希望，無論是對地球上十一億沒有穩定電力來源的居民，還是對藝術而言。藝術，不再只是高階知識分子的自娛自樂。
在氣候變遷加劇、國際政治局勢高張的當下，「永續」往往淪為動聽的口號，近一年多來甚至被逐步邊緣化；但在埃利亞松的語境中，它不只是減碳、再生材料、或低耗能——它首先是關於你我：還願意感覺嗎？還願意與世界建立聯繫嗎？還相信未來能有那麼點不一樣嗎？
「你的好奇旅程」是一闕用物理學譜成的詞，《小太陽》則是政治行動劇。它將感性與理性、藝術與工具、詩意與基礎設施整合，然後進發。正如埃利亞松所言，「藝術的力量，在於讓我們不只是防守，而是站在一個強大的位置去創造。」
在北美館「你的好奇旅程」的開幕式上，埃利亞松有個比喻：生命是一條從未歇止，奔流不息的河。河流只會在人們感恩或快樂時才暢流無阻，所有負面情緒則是河道上一塊塊石頭，「藝術的力量在於幫助人們移開石頭，或另闢蹊徑，引領水流走上新路。」
也許真正有價值的問題，不是藝術如何改變世界，而是我們是否允許自己被改變——無論是不是因藝術而改變。
▌企畫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