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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19

伊斯坦堡的一天零一夜|cacao 可口雜誌

拖著笨重行李踽踽獨行於伊斯坦堡大城街頭,春分時節,氣溫仍低得嚇人,縱使已經早晨六點,天才微微亮,又濃又重的白霧壓得我不自覺縮起身子,加快腳步。

港口邊的小販聚在一塊抽菸聊天,偶爾對著行色匆匆的路人叫賣幾聲,態度既熱情又冷漠,燦爛的大笑可能蘊藏著我不了解也不願了解的算計,一如這座城市初給我的印象,即便是看見了我的東方面孔而特意拔尖的叫喊中,仍然分不清那一聲聲「こんにちは」、「안녕하세요」到底是戲謔或親切。

岸上的氣氛讓我不安,我只好選擇跳上渡船,希望博斯普魯斯海峽能提供一點指引,傳授一如她兩千年前開始,將古希臘人的「拜占庭」、羅馬人的「新羅馬」、君士坦丁的城市(Constantinopolis)斷然地切割成歐亞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卻又緊緊讓這座世界唯一的城市因而更密不可分,那麼細心巧妙安排的智慧。

然而博斯普魯斯海峽只願以海鷗低沉粗啞的叫聲,和不時濺上甲板的冰冷海水回應,就連遠方跨越海峽的博斯普魯斯大橋,亦默默無語,只有橋上往來不息的急促車流提醒了我,旅行尚在繼續。

博斯普魯斯大橋

古蹟之都,眾城之神

拿破崙曾說:「如果世界是一個國家,它的首都一定會是伊斯坦堡」。

穿梭在毫無歲月痕跡的石板小巷間,我幾乎要以為自己已踏入百年前的這座古城,那時,她名叫君士坦丁堡。在歷史的洪流中,她是多元文化兼容並蓄的成果。從巴爾幹半島到東地中海,遠至高加索山與中東,都曾臣服於她的裙襬下,為她癡狂,為她傾倒,為她改變命運的道路,她是兼顧沉靜優雅與神秘性感於一身的眾城之神。

我忽然察覺自己的愚蠢,在伊斯坦堡,阿拉與上帝的眷顧之地,不安的情緒完全是多餘。

即使到了今日,橫跨歐亞兩洲的伊斯坦堡絕非僅靠著賣弄地理位置製造噱頭,伊斯坦堡最迷人之處,就在晃悠與疾走之間,從石板路到電車軌道,從皇宮到咖啡座,歷史與現代完美融合於相同風景之中,而你卻一點不會感到彆扭。與古蹟共存,早已是伊斯坦堡人習以為常的生活哲學。

革命之聲響徹心臟

與古蹟共存。初來乍到的旅客或許會單純認為這不過是個觀光味十足的悅耳口號,徒具表面形式。如果你也做此感想,請來趟塔克辛廣場(Taksim Saqure)。

塔克辛廣場今日被認為是伊斯坦堡的心臟,是古城裡結合文化流行與政治流血的標竿之地。初次來到這裡是「土耳其之春」尚未發生的四月下旬,廣場四周充斥著服飾名牌、高檔飯店與土式潮男靓女,青春的氣息逼得我腳步也不自覺輕盈起來。

然而高聳於廣場中央的國父凱末爾(Mustafa Kemal Atatürk),依舊冷靜領著群臣低頭俯視他的子民,憂愁面容彷彿早已嗅到了經濟高速發展下必然帶來的迷惘與不安。在輕軌電車一聲聲清亮的鈴鐺聲中,在總理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一次次不合理的保守政策與貪污腐敗中,革命的炊煙早已從廣場對面的獨立街(Istiklal Caddesi)、從對現況不滿的年輕人之間,悄然升起……。

五月底,我從電視上得知抗議發生,不禁暗暗猜想,塔克辛廣場做為土耳其之春的爆發地點,是否是阿拉與凱末爾協力下的玄妙安排,而在獨立街發起抗議,更證明與古蹟一同面對時代的改變,也絕非土耳其人的空泛口號。

黃昏中燃燒的金角灣

黃昏與夜晚  情迷伊斯坦堡

從新城區往舊城區,經過加拉塔橋兩旁陣仗驚人的釣客,我循著法國作家皮埃爾‧洛蒂(Pierre Loti)的足跡,從穆斯林的聖地耶普蘇丹清真寺(Eyüp Sultan Camii)後頭乘纜車上山,來到以他為名的咖啡館。這裡有著俯瞰金角灣(Haliç)最美的視野,黃昏時分,夕陽的餘暉照耀得港灣金光閃閃,海天相連的壯闊景致與土耳其傳統的紅屋瓦相互輝映,整座伊斯坦堡宛如一座燃燒中的黃金城,是那麼的美艷,撩人慾望!多情的皮埃爾當年想必正是一邊讚嘆於如斯美景,一邊摟著土耳其情人愛潔亞德(Aziyade),寫出這部經典傳奇愛情故事。

19世紀的法國詩人兼政治家拉馬丁 (Alphonse Marie Louise Prat de Lamartine),在遊歷過伊斯坦堡後有感而發:「如果只能看這個世界一眼,那就看伊斯坦堡吧!」

我說,如果只能看伊斯坦堡一眼,那就去看藍色清真寺吧!

撇開它俗不可耐的土耳其本名(蘇丹艾哈邁德清真寺,Sultanahmet Camii),後人賦予的、引人遐想的、略帶神秘嬌羞的絕妙藝名,讓藍色清真寺的美麗傳說傳遍世界,成為觀光客手冊上絕不會被遺漏的一抹湛藍。

我特愛在夜裡拜訪藍色清真寺,此時沒有吵嚷的異國觀光客,圍牆外照明角度打得恰到好處,在光與影之間,藍色清真寺的聖潔與詭譎同步上演,靜謐卻極具衝突性的畫面每每都震懾得我舉步維艱,連手中相機都遲遲未能舉起。

阿拉或許察覺了我這位異教徒的徬徨無措,一聲聲喃喃低吟忽地自喚拜塔頂上宣洩而出,嗡嗡共鳴旋即將整座藍色清真寺包覆起來,時而高亢,時而低語。我頭倚著大理石柱,感受那圍牆、草皮、內庭、穹頂、拱廊、大殿……所有的一切都因真主的喚拜聲而興奮顫抖、靈魂在星空底下隱隱發光。那樣既神聖又迷幻的美景與體驗,正如遍布土耳其街頭的廉價水煙,屢抽不厭。

擁有眾多雅譽的伊斯坦堡,她的每片土地都孕育著無數的傳奇,我用一天零一夜的時間吸吮她的精華,而我相信我將用這一生,細細去品嚐她的每一刻記憶。

藍色清真寺內庭夜景
原文刊於cacao Vol.12《伊斯坦堡/夢》

關於作者:賴宛琳,台灣桃園人,政治大學土耳其語文學系畢,大學時期北上台北國求生至今,算是半個文字工作者、半個記者,主要在雜誌社服役中,閒暇之餘使用以動物為名的綽號闖蕩天下。對於自助旅行又愛又恨,但總之就是上癮了,一廂情願視土耳其為第二個家鄉。目前以成為漫畫角色「四葉妹妹」為人生階段性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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