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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01

阿莫多瓦的隔離日記:從那時起,我就像個野蠻人,按照日光照進窗戶和陽台的節奏生活|cacao 可口雜誌

著名的西班牙導演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因西班牙疫情嚴重被迫居家隔離時,從不情願動筆,到深情流露生活的瑣碎字句,在三月底時被西班牙媒體Eldiario刊登上。這篇隔離日記讀起來就像是一部短片,從現在穿越過去,再從過去整理出現在。阿莫多瓦倔強的抗拒絕望,把痛苦指數轉化成歡樂的獨處時光。

延伸閱讀:阿莫多瓦電影:紅色、圓形符號與那些鏡頭下的藝術借鑿

漫漫長夜

文|阿莫多瓦

在此之前我一直拒絕寫作,我不想隔離初期的感受被文字記錄下來。這可能是因為我發現,比較起來,疫情隔離和我的日常生活沒有太大不同,我依然是獨自一個人,始終保持著警惕心。這並不是一個讓人開心的發現。隔離的最初九天我拒絕寫下任何文字。直到今天早上,一則新聞看起來就像是黑色幽默雜誌的標題:馬德里著名的溜冰場成為了臨時停屍房。聽起來就像是義大利鉛黃電影,但卻是發生在西班牙馬德里。這只是每日不幸新聞之一。

今天是我隔離的第11天,我從3月13日星期五開始自我隔離。從那時起,我就開始適應了獨自面對夜晚和黑暗,因為我就像個野蠻人,按照日光照進窗戶和陽台的節奏生活。這裡是春天,日子就像是春天該有的樣子!日光直至晚上的變化旅程,這是我這幾天忘記的美好感覺之一。漫漫長夜,但不是那麼可怕,而是歡樂。(或者我堅持這樣做,拒絕痛苦的指數)。

我開始不再看時鐘,除非當我需要知道自己在家裡的走廊走了多少步的時候。就是《痛苦與榮耀》(Pain and Glory)中朱麗葉·塞拉諾(Julieta Serrano)告訴安東尼奧·班德拉斯(Antonio Banderas)他不是一個好兒子的那個走廊,其實說的就是我。窗外的黑暗意味著夜晚的降臨,但無論是白晝還是黑夜都是沒有安排時間表。我並沒有什麼需要著急要做的事。而就在今天,3月23日,我感覺白晝變得更長了,而我也更喜歡日照時光。

《 Dolor y gloria》中的安東尼奧·班德拉斯(Antonio Banderas)和朱麗葉·塞拉諾(Julieta Serrano)。
《痛苦與榮耀》中,阿莫多瓦家裡的走廊

我還沒有足夠的朝氣開始創作新劇本,不過我已經能想到各種情節點,其中一些是關於親密關係的:我相信當疫情結束後會爆發嬰兒潮,但我也相信會有很多分離—— 因為沙特曾說過,他人即地獄,而有很多戀人或夫妻甚至會同時面臨這兩個情況,分離,以及一個新的生命來到這個嶄新的破碎家庭。

現在,將現實當作奇幻虛構故事來看或許會比真實情節更容易理解。這全球化的病毒疫情,就像來自50年代冷戰時期的科幻故事。那時的恐怖片有很原始的政治宣傳,比如那些美國B級片,大多都很出色,尤其是根據理察.麥特森(Richard Matheson)小說改編的,《不可思議的收縮人》、《我是傳奇》及《陰陽魔界》等等,儘管製片人有著邪惡意圖。除了提到的這幾部外,我還想到了《當地球停止轉動》、《死亡漩渦》、《禁忌的星球》和《天外魔花》以及任何一部火星人電影。

Invasion of the Body Snatchers' Scaring Up Remake at Warner Bros ...
《天外魔花》電影海報

邪惡勢力總是來自外部(共產主義者、難民、火星人),並以煽動民粹主義的藉口(不過我仍然強烈推薦這些電影,非常讓人印象深刻)。實際上,川普正在確保我們像在50年代恐怖片中一樣遭受磨難,他將新冠病毒稱為「中國病毒」。川普,我們這個時代的另一個巨型病毒。【編註:川普的聲稱加助種族歧視,所有的亞裔面孔都會被錯認為是中國病毒】

我決定要娛樂放鬆一下。通常我會即興創作(但這並不只是周末,而是隔離中的孤獨日子),如今我專門規劃了電影時間、電視新聞時間、以及不同的閱讀時間。我的家就是一個機構,我是唯一一個住客。最近我還規劃了一些在家的體能鍛鍊,但我實在太沒精神,所以唯一鍛鍊就是在家裡的長廊上走來走去,就是《痛苦與榮耀》裡,朱麗葉·塞拉諾和安東尼奧·班德拉斯走的那個長廊。

下午的電影時間我選擇了梅爾維爾(Jean-Pierre Melville)的《大黎明》(Dirty Money)一個安全的選擇。晚上的電影時間,我很驚訝自己選擇了一部龐德電影,《007:金手指》(Goldfinger)。在這樣的日子,最好的就是純粹的娛樂,純粹的逃避。

在看《007:金手指》時,我很慶幸自己選擇了這部電影。與其說是我選擇了這部電影,更像是這部電影選擇了我。我在坎城見過史恩·康納萊,我們當時坐在一起吃晚飯,我很驚訝於他對電影的了解,更驚訝於他竟然對我的電影感興趣。他當時已經沒住在馬貝拉了,但仍然深愛著西班牙。我們當時以友相識,交換了電話號碼,但我當時確信我們並不會給對方打電話。但幾個月之後,那是2001/2002年的時候,他給我打了電話,告訴我他剛剛看了《悄悄告訴她》。我並不是偶像崇拜和狂熱粉絲那一個性,但聽到他聊我的電影讓我太開心了。而且聽著電話那頭他的聲音,低沉的聲音,來自一個優秀的演員和一個極具魅力的男人。晚上看《007:金手指》時我腦中全是這些回憶。隔離的日子,看電影的夜晚,史恩·康納萊和我。

《007:金手指》

在看這兩部電影中間的空擋,我打開電視看新聞,發現露西婭.波塞(Lucia Bosè)被這病毒奪去了生命。我流下第一滴眼淚。露西婭.波塞,作為演員和她的個人魅力,都讓我著迷。我記得她在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愛情編年史》(Story of a Love Affair)中,散發著著前所未見的稀有美麗,而她那走路的姿態,如此中性且充滿了野性。這也是米格爾·波塞(Miguel Bosé,西班牙流行音樂及演員)從他母親身上繼承下來的優點之一。我明天一定要看一部安東尼奧尼的電影。

Lucia Bosè: morta a 89 anni l'icona del cinema italiano
露西婭·波塞
《愛情編年史》

我是米格爾·波塞眾朋友其一,但是我迷倒在他母親的永恆魅力。和珍妮.摩露(Jeanne Moreau,法國女演員)、查維拉.瓦爾加斯(Chavela Vargas,墨西哥傳奇歌手)、碧娜·鮑許(Pina Bausch,舞蹈家)和洛琳.白考兒(Lauren Bacall,美國演員)一起,露西婭.波塞是現代獨立自由女性的殿堂級人物之一,她們比圍繞在她們身邊的那些男人都更有男子氣概。抱歉提了一大堆名字,但我很幸運能夠認識她們,和她們有過親密的交流時刻。被獨自困在家中的壞事,就是完全陷入了懷舊過往的思緒之中。

我給米格爾打了電話,他在墨西哥,我們聊了很久。我們已經好多年沒有通過話了,儘管這個時機不是特別合適,但我還是感謝了他,過去三十年每年我的生日,他都會寄給我白蘭花。無論我身在何處,每年9月25日,我都會收到一盆白蘭花,以及一張留名為「MB」的生日賀卡。

Miguel Bosé arremete contra Pedro Sánchez: "Te has vendido al ...
米格爾·波塞

隔離時期沒有行程安排的一個好處是,終於不用趕時間了。壓力也消失了,而體內的焦慮則從未如此之少。是的,我知道窗外的現實世界是如此的可怕和不穩定,但也正是如此我才驚訝於自己的輕鬆,而我打算緊緊抓住這戰勝了恐懼和妄想的嶄新感受。我不再想著死亡和死去的人。

我還有了一個全新的習慣用來轉移注意力。因為我以前總是不愛回訊息,或者回覆的很簡短。而現在我仔細回覆所有關心我和我家人的訊息。因為語言終於不再只是無聊的慣例,文字有了意義。我認真用心地回覆每一條訊息,並在每晚用固定時間來問候家人和朋友的情況。

當窗外不再有日光,我開始看《007:金手指》我著迷於雪莉.貝西(Shirley Bassey)演唱的主題曲,也著迷於另一個「雪莉」,雪莉.伊頓((Shirley Eaton)在片中的短暫出演。當她全身都塗滿了黃金,趴在床上,沒有一寸肌膚能夠呼吸,對我來說這仍然是整個系列中最具力量,成功捕捉到慾望、貪婪和性慾的影像之一,當然還有想要摧毀世界的瘋狂反派。

Goldfinger - movie: where to watch stream online
《007:金手指》

我姐姐打來電話,讓我不得不暫停電影。她要我趕緊打開電視看二台的一個紀錄片,她說她看到了我。當我打開二台時,紀錄片已經開始很久了,是凱瑟琳.岡德(Catherine)和達雷沙.姬(Daresha Kyi)拍攝的,關於查維拉.瓦爾加斯的紀錄片《查維拉》(Chavela)。

我看到的聽到的一切都把我感動得淚流滿面。它讓我完全措手不及,儘管我已經看過這部紀錄片了。但此時此刻的情景和以往不同,我沒法作出比較。我只知道我在自我隔離,但同時我也在逃避,我越來越少看新聞,我試圖將恐慌和悲痛關在門外。我通過毫不無聊的娛樂消遣來逃避。然而查維拉的這部紀錄片,雖然我已經看過了,但卻在我心中掀起了情緒波瀾,我不能也不想抑制。

我一直哭到影片結束。當時我每晚在Sala Caracol和Albéniz劇院登台介紹她的回憶佔據了我的腦海。(她第一次以歌手,身份登台時,可惡的墨西哥大男子主義不准她穿褲子,說穿褲子的女人不是真的女人)

《查維拉》

我後來在巴黎的奧林匹克劇院為她站台打氣。那天早上在試音時,查維拉問法國的工作人員,艾迪特·皮雅芙(Édith Piaf)曾經在這個舞台上歌唱時穿的什麼。後來查維拉就在同一個舞台歌唱。從那一夜開始,查維拉就是我心目中的皮雅芙,而我以此發展出一個儀式,就是在我登台介紹查維拉時,我會先親吻舞台的地面。

從娛樂性十足的龐德電影,突然到這部紀錄片,我完全沒準備好再次聽到薩滿大師查維拉的聲音,無論是歌唱還是說話,我也沒準備好看到紀錄片中的自己跟她一起唱Y vámonos,以及和她一起在馬德里和墨西哥共度的時光。

我記得她在2007年聖誕節,從摩洛哥丹吉爾給我打來電話,她的聲音,以及說出的那些話的語調,讓我很震驚。查維拉的諸多優點之一,就是她西班牙語發音的方式,她口中的語句聽起來如此飽滿完整,不會有一個消失的字母。但在那次電話中,她只完整說出了「我很愛你」以及「時間流逝」。我當時非常擔心她的身體狀況。

Chavela' Doc: Pedro Almodóvar on the Power of Chavela Vargas' Songs
年輕時的阿莫多瓦與查維拉

兩週後我就去了墨西哥的特波茲特蘭,一個年輕的朋友接待了我。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我知道就在我抵達的三天前她進了醫院。但當她知道我會去看她時,她就要求在我抵達的前一晚出院。沒人能夠拒絕查維拉的要求。所以她出現在了我面前,在她特波茲特蘭的小房前迎接歡迎我,就像墨西哥一品紅似的,散發著榮光,充滿了生命力,以及在我拜訪她的那三個小時中從未斷過充滿魅力的聲音。

我們下午就離開了,剩下她獨自一個人在家,但查維拉拒絕醫護來陪她過夜。我母親在去世前也是這樣。不知道為何,堅強的女性在晚年變得固執且蠻不講理,根本沒法說服她們黑夜有多麼漫長,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可能。但她們總是有著超人般的堅強意志力。

我跟她聊到了疾病和死亡,作為一個優秀的薩滿她告訴我:「我不懼怕死亡,佩德羅,薩滿不會死,只會超越。」我毫不懷疑她說的這句話。「我很平靜」,她接著說,「某個晚上我會一點點逐漸消失,獨自一個人,而我會享受其中。」

第二天她又充滿活力地接待我們,讓我們帶她去吃東西。查維拉是一個美食專家,在身體康復之後,她帶著我們吃遍了特波茲特蘭。首先第一站就是迪坡斯德科山丘,就在她住的農場對面,約翰·司圖加(John Sturges)在那裡拍攝過《豪勇七蛟龍》(The Magnificent Seven)。查維拉告訴我,根據傳說,當下一個末日來臨時,山丘的巨石和灌木叢之中會出現隱藏之門,只有進門躲藏的人能夠倖免於難,我非常著迷的看著她。

查維拉的音樂作品

她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為下一個末日做準備了,而我不禁聯想到我們今時今日正在經歷的末日。臉頰依然還是濕潤的,我打算休息一下,然後繼續看詹姆斯龐德。但二台今晚的節目真是太厲害了,在《查維拉》之後,他們放了另一部片名自帶光環的紀錄片:《安東尼奧之光》(La luz de Antonio)。這部紀錄片講的是馬德里畫家安東尼奧.洛佩斯(Antonio Lopez-Garcia),他眼中的光就是他的妻子瑪麗亞.莫雷諾(MaríaMoreno),一個總是處於邊緣的現實主義畫家,躲在安東尼奧和那群50年代現實主義巨匠畫家的身後。我強烈推薦這部紀錄片,二台的節目真是太優秀了。

瑪麗亞·莫雷諾在幾週前去世了,我記得她就像天使一樣。和查維拉的性格完全不同,她在繪畫中展示出友好、愉快又神秘的氛圍,和安東尼奧.洛佩斯的畫作也完全不同,但兩者又有一些共通的主題。這部紀錄片也提到了瑪麗亞.莫雷諾臨時擔任製片人的作品,維克多.埃里斯(Victor Erice)的《光之夢》(El sol del membrillo),絕對的傑作,關於自然光照射在構成我們整個世界的物體上成就的奇蹟。一年中不同季節交替下的光,進入黑夜的漫長旅程中的光。

《光之夢》

在維克多.埃里斯的這部大師之作中,我們能看到安東尼奧.洛佩斯準備工作時的樣子,那是如此神聖般的珍貴儀式。安東尼奧拿著一杯紅酒走出家門,我們看到他全神貫注地觀察一棵瘦弱的榅桲樹上的黃色果實。這些黃色的果實被深綠色的葉子包裹著。那是早上,安東尼奧繞著樹觀察果實的粗糙紋理,一副著迷、屈服的神態。

然後他決定要把這棵樹和這些果實畫下來,儘管他知道,他眼前注視的景象,不可能被完整移植到畫布上,因為果實是有生命的,它們會隨著日子而變化,每天的光也會變化。這部電影講述這個藝術家與榅桲樹上的自然光線做鬥爭,一場注定會失敗的戰役。

1992年這部電影入選了坎城電影節,我在那屆平庸至極的競賽單元擔任評委。《光之夢》最終收穫了評委會特別獎,為了這個獎我差點跟評委會主席杰拉德.德帕迪約(Gérard Depardieu)動手打起來,他非常不喜歡這部片,還稱之為紀錄片。幸運的是評委會的其它成員都支持我。

我關掉二台後發現已經很晚了,但這並無所謂。我不想在詹姆斯龐德面前丟臉,我也不想在看到史恩.康納萊成功阻礙邪惡反派的計劃,並拯救我們所有人之前就上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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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1. 文中的《死亡漩渦:奪魂鋸新遊戲》應該是搞錯電影嘍~
    導演指的應該是1949年的《Death on arrival》,有一譯名《死亡漩渦》,劇情與染疫有異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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