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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2-16

字花專欄:請記下我們的純小說時刻-讀黃碧雲的《末日酒店》|cacao 可口雜誌

對我們這一代的香港文學愛好者來說,黃碧雲的小說一直佔據著一種難以取代的經典位置,那不僅僅是學理或文學傳統要求其追隨者與之死心塌地研習的系譜定位,而更隱含著我們的成長經驗裡,那曾經一度被她某部作品徹底地擊倒得神迷目眩以至神智不清的,至今仍無法向任何外地朋友徹底疏理的私密經驗。

末日酒店

於是我總覺得黃碧雲事隔七年才推出新小說《末日酒店》,對我們這些香港讀者來說也算是一件好事(我知道這句話足以招來暗殺,但請各同好也先聽我解釋一下哦)——我意思是說,黃碧雲的小說是耐讀的,耐讀得要讓它陪伴著你生活好多個年頭,若她寫得太快,我這輩子要有多少閱讀時間才夠用呢?還記得這幾年來,《沉默.暗啞.微小》內的好多句子和情節還一直盤纏著我的閱讀下意識,而今《末日酒店》我亦得由它伴我過了近半年的日子,才懂得寫下隻言片語的札記。

我強調要讀那麼久不是要像那些書評人一般宣稱這書的難讀,比起那些工巧的西方現代派經典,小說裡的大體故事脈絡真不算難把握到那裡去。地點是澳門的一所不見經傳的小酒店,時間是葡治的殖民時期大約1941年到1975年。其實根本沒有所謂,人物呢?請別用量化的標準來衡量因為實在多到你認不出,反正你只要留意到敘事者,以「約西安東尼奧」為名的三代酒店經理的最後一代,再加上山多殊、嘉比奧等幾個酒店的先代主管,和那個象徵著命運迴圈的一零七號房間就行了。

不不不!你當然也會說,誰都會知道這個故事大綱,但仍看不懂那些評論家說的所謂的陰魂不散後殖民密語,或那些好魔幻的鬼魂嘉年華場景啊。而我此刻也暫不想跟你談甚麼後殖民主體性,或香港作者對澳門殖民史的魂在論凝視云云,我只想告訴你那只不過是一個已經被歷史遺忘的敘事者,一段瘋言瘋語似的獨白,裡面夾雜好多語氣像咒語般的玄妙點題警句如「所有曾經的都不過是曾經,影子的影子」等。我請你也不用太過在意這些,因為作為一篇探討「小寫歷史」的小說,我覺得《末日酒店》已然超越或綜合了《烈女圖》和《媚行者》的縱向或橫向敘述邏輯,而開導出一種極為微密的香港純小說語調。

那裡不僅是有點刻意難纏的把「我祖父」說成「你父親」的人稱轉換,還有一段文字近十次的變換主語和敘述視點,人物死了又出現,那到底是酒店間的流言還是敘事者的幻覺?甚至有時因為名字讀音差不多和對白語調脫離現實場景而根本地混淆了閱讀人物的敘述一致性,於是不得不記下名字來追溯人物的出場與結局。是的,你需要用耐性自己做好多注解和筆記,但從這一刻開始,你就像把握了甚麼似的——可能是某種未曾在香港小說裡感受過的語言感覺聚塊,在你的閱讀地圖裡增生滋長的一段,關於空間歷史的延綿質感。


原文刊於cacao Vol.06《都柏林/靈光乍現》

字花談書:如此時代,怎樣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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