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末日遺忘的人:專訪「冥王星在天蠍座」劉玗和吳思嶔|cacao 可口

當時如果留在這裡?
你逃走了。
當時末日應該來的。
我沒有睡著。
當時的傷都好了?
距離痊癒還有一點……

被末日遺忘的人,仍是被焦慮纏身的人。

難以解決的生存、身分和國族議題,使人逃避,不一定體面,但能延緩懷疑;劉玗與吳思嶔潛心學習,直到逃離變成獨門技藝,陌生的歌聲、敘事和神話都能是他們暫時或長期的皈依。

十幾年前的澳洲公路旅行,像生命酒酣耳熱的一次斷片;兩人再次坐回駕駛座與副駕駛座,在展覽「冥王星在天蠍座」裡,他們召喚當時穿過彼此的人事地景,許多事情的細節其實也忘了,但情緒和體感還留在他們的身體裡面。

2011年,劉玗和吳思嶔在埔里經歷一趟「末日旅行」,反高潮地匆匆落幕,毫髮無傷的他們回到了原來的生活,發育心靈與埋首創作,在那之後的台灣,經歷社會運動、政黨輪替、法案革新與重大公安事件的大破大立。

或許今日的劉玗和吳思嶔也已是「重生」之後的版本了。如果你足夠幸運,不被亂世奪走日常渴望,走進「冥王星在天蠍座」展場中,你坐下來,不讓時間催促,也不急著抗拒,沉浸在一團模糊的感受中,會發現,再小的如鯁在喉,都不會再被草草帶過。

以下採訪問答 Cacao mag 簡稱 C,劉玗簡稱劉、吳思嶔簡稱吳


C:展覽名稱「冥王星在天蠍座」,會使許多1980年代之後出生的人非常有感,甚至會對這次展覽產生非常多的投射。好奇「冥王星在天蠍座」的靈感何來?以及兩位如何讓展覽長出骨幹與血肉?

劉:我覺得我們兩個可能會稍微有一點點不太一樣。在我的經驗裡,其實是因為我們從以前到現在的生活體驗,例如我們曾去澳洲打工度假、美國駐村、一趟公路旅行,或是過去創作裡的蛛絲馬跡,還包括我們在疫情期間搬去台東。

當我們搬去台東以後,才真正有時間去回觀過去的公路旅行對我們人生的意義,並突然意識到,我們搬遷去台東這件事,和過去的經歷其實都有一些隱性的關聯——也就是想要離開、遠離、逃離或逃逸去到一個新的地方。

「逃」這件事情開始對我產生很大的困惑:我到底要逃什麼?或者是要逃去哪裡?然後我也才開始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都在逃,甚至連創作也包含在內。看似在創作中不斷往前的能力,其實也出自於「逃」這個動力,驅使我去做很多不同的創作;因此,創作可能也是一個我去理解「逃」究竟是什麼的過程。

所以,當我開始意識到「逃」這件事,以及後面一連串的事情都有關聯時,我們有了很多討論,甚至去想:會不會是小時候的經驗同時影響著我們,才讓我成長以後有了這種「逃」的性格?

在釐清的過程中,我們用星座或各式各樣的方式,去重新理解自己和自己的「逃」。對我而言,這個展覽名稱就像是一種隱喻的存在,同時也是給自己的解答。

吳:我的看法可以分成兩個部分。因為我們這次有跟一位星座老師合作,委託他擔任顧問並參與創作。如果以星座能量的角度來看,冥王星在天蠍座的這一代,本身就是會一直往身心靈與靈性層面去發掘的一代。

另外從我自己的角度來看,這件事情也和「時代性」有關。包括台灣整體的經濟、社會發展、教育程度,以及都市化和現代化的過程。我覺得在人類社會中,一直都會有兩種力量:一個是極具技術性地往前推的力量,而當這個力量往前推時,極端往後拉的力量也會跟著出現。

就像以前的嬉皮年代也是這樣,有一股力量在往前推,另一股在往後拉,大家會很自然地往兩個極端走去,但這兩者其實是成正比、需要一起長大的。我們這一代也是因為這幾年身心靈產業、大家對星座的理解都成熟到了一個程度,加上我們剛好也到了一定的歲數,這都是相輔相成的。

好像就是到了這個時間點,你開始遇到很多自己無法解答的問題、遭遇很多挫折,甚至是有些講不出來到底該怎麼談論的事情。就如同我們在講成長過程中所遭遇的事情,對我來講,那有點像是台灣一個比較陰暗的時期——在童年時代,不管是在經濟、社會還是國家認同上,是一個比較沒有自信、沒有安全感的時代。

我們小時候其實都經歷過這個時代,但它到現在其實才十幾年的差異。因為經濟、地緣政治與國際關係的轉變,台灣好像突然被拉到一個很中心的位置。這個時候,我覺得產生了一種「斷裂感」——你對以前的狀態感到陌生,它好像被懸置在某個狀態裡。那種斷裂感其實很大,而這也是我們在製作這件作品的源頭或觸發(trigger)。

取名為《冥王星在天蠍座》,其實也是想用不同的方式,為自己或整個世代尋找解答,帶有一點療癒或解脫的意味。我們常常長大之後,不曉得為什麼自己的個性是這樣,有時候在星座裡面聽到解答,會覺得:「喔!原來是因為這樣。」

雖然它未必是多科學的事情,但它會提供你一個喘息的空間,讓你開始慢慢接受自己身處的處境與人格。一方面來說,我們其實就是想把這個部分,拉到藝術或創作者身上的一種概念吧。

C:無論是哪一個世代的人,內心都會有著想要「逃」的欲望,有人想逃離職場、有人想逃離某個角色。邀請劉玗延續「逃」這個話題。現在你還會想逃嗎?如果仍想,對照十幾年前的「逃」之於你的內涵還一樣嗎?

劉:這真的有點像是過了很久以後——例如在這次的創作裡,我們開始去對照以前的一些回憶與經驗,回望過去那個「在逃」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們很早以前曾做過一個共同創作叫做《兩個末日》。那件作品其實是在記錄當年的「王老師末日預言」事件。簡單來說,當時王老師預言台灣會斷成兩半、發生十四級大地震,這在社會上引起了很大的討論甚至恐慌。

我們剛好是研究所畢業,當時也感受到了那股氛圍,覺得我們必須在這個事件中記錄些什麼。於是那時候由我和吳思嶔、羅智欣、Betty Apple 四個人組成了「末日之旅」,開車前往事發地點——埔里。

人們在那裡用貨櫃造了一個類似方舟的環境,裡面囤積了許多物資,並設定了一個倒數時間。在那個時間點之前,我們開始有許多討論,也有人說:「我覺得這是真的。」那時候我們真的很年輕,但我們就是一起出發,甚至有一點期待去經驗末日這件事。

那趟旅程中,大家好像都帶著對末日發生的想像出發。結果到了現場才發現,媒體已經全部都在那裡報導了——某種程度來說,你的末日期待被「解掉」了。但我覺得那是一次,當我們在年輕、荷爾蒙最旺盛的時候,想要逃離社會、逃離某種集體,以及那些混沌無知、全都糊在一起的狀態。那是我最深刻的記憶,我們真的採取了某種行動,開車出發、迎向末日。

我覺得我們在討論或回憶「逃」的這個時刻時,那時候的我們,與現在不同時期的我們,在面對「逃」的時候,好像有一些重疊與疊合,也有不太一樣的東西。我們總是習慣把它用一個簡單的字詞,去框現為某種行動或動作,但我覺得它其實非常細膩且複雜。在製作作品的一開始,我們也曾想過:是不是只要處理這個時代的歷史事件對我們的影響,或是單純處理這個疑問就好?但我完全覺得不只如此。

這裡面包含了非常多複雜的「逃」:例如你剛說的,可能是想逃離某種家庭主婦的責任、逃離職場、逃離某種人際關係、社會期待,或是逃離科技的過度使用、無所不在的科技包圍,也可能是一種歷史情境。我覺得它是疊加在一起的,進而產生了某種行動。

所以我們也在想,這次的作品其實就是想要把這種「複數」的感覺呈現出來。至於未來會不會繼續逃?這個我沒有答案,人生總是會面對新的事情與問題;但能夠「意識到逃這件事」,我覺得非常重要。

C:在你們的作品《兩個末日》中提及的「飛碟會事件」與「王老師末世預言」,和2025年日本地震預言之於你們的衝擊,你們覺得類似嗎?或是其實已經很不一樣?

吳:我覺得有一個蠻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在《兩個末日》中,包含了兩個末日主題:1996年的「飛碟會事件」和2011年的「王老師末世預言」,我們把這兩者放在一起,做成了一個錄像空間裝置的創作。

這兩個事件有趣的地方在於,1996年當時其實有對應的時代背景。1996到1998年間的那場末日說,對應到「台海危機」,當時台灣整個歷史情境是被籠罩在戰爭壓迫之下的,所以那個末日預言的內容,其實都在講關於戰爭、中共怎麼打到台灣來。

因為那時候還有一本書叫《1995閏八月》,那是第一本開始書寫「中共威脅論」的書籍,當時真的造成很大的恐慌。如果還記得的話,那時候我們周遭都有一些蠻恐慌的事情,甚至還掀起了一波蠻大的移民潮——其實他(指劉)家當時就差點移民到別的地方。

劉:我們家沒有錢了,但是當時我媽那邊的親戚是有說,可以移民去烏拉圭。

吳:那時候有錢人家會移民到比如說美國、加拿大,然後比較沒錢的人家可能就會選擇去美洲之類的地方。

劉:美洲在當時還是承載著某種夢想之地的想像。所以如果你去不了北美,就去南美。

吳: 對,反正它就是有一個戰爭背景。至於2011年王老師末日說,正好是311大地震,所以這些預言其實很直接反映當時代背景——大家現在恐懼什麼,預言就會出現。2025年日本地震預言,我覺得它會這麼紅極一時,是因為現在的媒體關係。現在有很多YouTuber喜歡講這類主題、有很多這樣的節目,這個東西才會開始被廣傳。

大家現在開始很接受一種:在科學領域可以驗證的東西之外,比較偏向靈異或靈學的想像,大家開始在建構這樣的世界觀。我覺得這個現象可能跟我們這一代的長成背景也有一些關係,這一代開始慢慢在推廣這些東西;現在大家都聽唐綺陽、星座這類東西,其實也已經變成一種蠻普遍化的信仰了。

C:我覺得大家面對戰爭或末日時,心境其實會有一種微妙的「嗨」與複雜感。飛彈與戰爭的威脅一直揮之不去,我們雖然如常過日子,但那只是用日常去掩蓋深層恐懼。尤其加上近年經歷政治挫敗、日本末日預言及國際局勢轉變,社會上彷彿浮現另一股聲音——有人甚至會想「那就讓末日趕快來吧」,渴望見證一切瞬間毀滅。想追問兩位在觀察戰爭或這類末日預言時,是否也感受到這種微妙的人性轉變與社會氛圍?

劉:我不確定,不過我回憶一下剛剛提到的那個日本末日預言。因為這件事發生時我人正好在日本駐村,所以我很有印象。但我覺得日本社會其實沒有那麼瘋狂地炒作這件事,並非所有人都知道。反而是台灣社會對這件事情特別敏感,當時台灣好像把日本末日預言,投射到了自身的處境上。

我自己的印象比較像是這樣:這種狀態其實從來沒有消失過。我會把這類體驗詮釋為一種「集體夢」——那是一種未知的、平時沒有感覺到,但其實一直存在於集體經驗中的東西,它會不斷地轉化、擴散與變化。

這個集體經驗其實是從我們祖先那一輩一直延續到我們身上。我們的父母那一代遇到的是中美斷交、退出聯合國等處境;到了我們身上,所感受到的則是「台灣沒有未來、沒有希望」。這種國家沒有主體性的狀態,其實也會回過頭來影響我們自身,讓我們也感受不到自我認同。我覺得這些都是互相交織、碰撞的,進而產生了對恐懼的更大敘事,例如「末日」這樣的敘事。

吳:其實那是在期待一個重生吧。因為就是這一切都太爛了(fucked up),把它全部毀滅,我們才有期待。因為毀滅就是讓大家都回到同一個基準點。不過我倒是覺得,因為我們現在住在台東,比較少接觸外界,所以你剛剛講的那種氛圍,我不太確定現在大家對這件事情的想像到底是什麼,這個我好像也不方便多說。

反而是劉剛剛講的那種「很期待末日會發生」的心情,大約在十年前我們做《兩個末日》那時候,連我們自己確實都曾有過這樣的心境。那當然一方面跟我們的年紀有關——我們當時剛從學校畢業,台灣也還沒到現在這個發展程度。那時候剛經歷過政黨輪替後的紛擾,資金大量外移到中國,台灣經濟還是很差,整個國家的意識也沒有被建立起來,其實就處在一個尾端的狀態。

我們畢業後在學院受教育,對自己的藝術創作也覺得有點被框限。把個人狀況、國家處境以及生活環境全部加總起來,才會開始對現狀感到無力,甚至開始期待「毀滅」這件事。當然,這種「期待毀滅」的心情在很多敘事中都會出現,例如美國電影、各種故事、小說,甚至某些神話裡,這種敘事一直不斷地在發生。

這種心情就像海浪一樣,會高高低低的。但現在的斷裂感則是來自於:我們好像突然變成了世界的中心,也有一些人覺得現在是一個很糟糕的時刻。我覺得現在真的是一個被分化得蠻嚴重的時代。

劉:我覺得就是一種「斷裂感」。我們沒有意識到過往的關於個人或社會創傷是需要被處理的,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其實也需要被拿出來討論。

我們好像總是拼命往前看、爭取國家的主體性、爭取國家的身份認同與名字。但在那之後呢?背後代表的是什麼?我們這麼努力去爭取,其實往往也是因為我們缺乏這些東西,所以才拼命想去擁有。

我希望我們能夠自信地擁抱自己所爭取而來的認同,而不是始終帶著一種匱乏感去證明自己。我會對於這件事情有所思索,也比較希望它能透過作品被引導出來。我覺得這些情緒與創傷,其實都是同時存在著的。

C:當國家主體性較為飄忽時,會如何影響個人的自我認同?即便台灣近年因疫情、平權及科技發展被推向國際聚光燈下,但國際能見度的提升,是否真能修補或緩解每個人內心的創傷與迷惘?我好奇的是,藝術家是否能透過創作,更好地安放自己?

劉:我不確定,我其實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回答這個問題。但我會覺得,藝術家本身就是比較敏感的,所以我們也會去切身感受這樣子的混沌與複雜性。

然後我覺得,也是因為這樣,大家才會用各自的方式在作品裡面去表現它。這些創作其實都是在對應或對照著這些模糊與特殊的過程——我覺得這就是我們這一群人共同的一種集體經驗。

吳:因為剛剛講到認同這個部分,我覺得藝術家可能不見得是特別敏感,而是我們受過訓練,經常需要把自己拉開一段距離去進行社會觀察——去觀察身邊的人、自己的感覺,以及各種狀態。

世界上可能還是會有很多人不知道台灣在哪裡。但對我們這種常出國駐村、在藝術圈裡走動的人來說,前後的差別其實非常大,反而讓人覺得很斷裂。以前你自我介紹時,對方根本完全不在乎(give a shit),甚至覺得我們就是中國人;但現在,因為大家在藝術領域非常關注地緣政治,當知道你來自台灣時,反而會一直追問你很多問題。面對這種轉變,有時候會覺得有點錯愕、有點奇妙。

劉:也是一種斷裂。

吳:我覺得認同這件事情,雖然從我們以前的時代過渡到現在,被拉到了一個有點極端的狀況,但我們現在確實是開始在建立認同。只是,建立認同這件事有時需要蠻小心的。大家對此應該都有同感:為了補足某一塊,我們往往會去割捨或切割掉很多事情;或者我們突然找到了一塊歷史碎片,就緊緊抓著不放,因為它能讓我們遠離那些我們不想要的東西——這種現象其實也帶有某種意識形態的方向。我覺得這裡面其實都充滿了複雜。

C:在形塑主體性的過程中,我們如何去檢視、丟棄與辨識「什麼才是屬於我們的」?面對台灣如此複雜的歷史與文化交織,要如何分辦哪些是自身的一部分、哪些又是外來的影響?想請教兩位,未來若要探討或研究這類複雜的課題,會如何去執行這樣的工作?

吳:我覺得這好像就是回到自己的感覺,回到你最基礎的生命經驗裡。比如說世界觀或是我們的價值觀切入,我們覺得什麼事情是重要的、這個世界應該以什麼樣的邏輯在運行?這些在不同的文化與個體之間其實都不太一樣,而認同也就是透過這些差異建立起來的。

我們慢慢去認識自己是什麼樣子,對我來講,它最後還是會回到一個很基礎的關係——例如某個生物或某個人,他跟我是什麼關係?從每一個這樣的關係裡去建立連結。

舉個例子來講,我們之前在做志工導覽時曾聊過這件事:以生物學來說,我們現在認知的所有事物,都是用西方的系統去了解生物——透過分類學知道牠叫什麼名字、屬於什麼科、什麼屬、什麼種,以及牠的特性是什麼,這是一個比較知識性的部分。但在一個在地或原住民的世界觀裡,他們看的東西不一樣。他們看的是「這個東西跟我的關係是什麼?」它可能是食物、是做衣服的材料,或是崇拜的對象。每一個生物在他們的世界觀裡,都有各自配置的位置,而那個位置造就了他們的信仰與文化。

我覺得在現在這種很個體化的世界裡,大家多多少少也都在轉變。我們固然有共同的社會要去相處、要遵循一樣的規則,但在個體化的世界裡,沒有人可以規定我們要相信什麼。從這些個體的狀態出發,慢慢地就能很自然地發展出一種集體性的東西。我是會覺得這樣比較自然啦,雖然它可能沒有一個標準的解方,但這是我自己的觀點。

劉:我不確定對於提問我有沒有理解正確,但對我而言,這好像也是一種回到個體狀態的過程。

不管面對外在世界、主流思想或西方言論,我們如何去確認自己的界線在哪裡?說起來,對我而言也許最簡單的方式,就像你題目中提到的那樣——去認清自己是什麼樣子。而且這個「自己」,不是去強加某種自我認同,也不是去無限擴張某種自我的狀態,而是一個更深層的反省與反思。這種過程才會幫助你去看到、看清楚自身過往的許多事情,甚至是創傷。

我覺得這件事情對社會而言也是一模一樣的。當你可以理解這層認知以後,就會發現社會上的許多矛盾、衝突,甚至社會與世界的問題,其實都源自於這些不同的創傷所產生的問題。對我而言,這就是最簡單的解答。


C:二位能否聊聊各自的創傷經驗。

吳:我們是1985年出生的。雖然距離那個時間點(1983年)還有一點距離,但我覺得從成長背景到20歲之前,其實都還是在形塑一個人人格的關鍵時刻。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與影響,其實並不是非常個人化的東西。我們家並不是特別坎坷,就是一個普通家庭,大家其實都差不多、都一樣。

所以,要把這件事情稱為「創傷」,好像會讓人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說出口。那時候就會有這樣一種感覺——它明明很隱形,可是它又確實存在;但如果把它叫做創傷,是不是又有點太超過了?就是那種很礙虐(gāi-gio̍h)的感覺。至於個人的創傷,我覺得那是另外一回事,每個人在生命經驗中都有各自不同的課題。

C:這樣聊下來,這個展覽彷彿同時扮演著「入口」與「出口」。之前看劉玗在中美館的〈月亮的影子〉作品時,給我一種很深的療癒感。那些作品關於女性、傳說、神話、習俗與日常活動,能夠破除高度個體化時代的寂寥。對於在台北出生、成長到現在的都市人來說,在生活看不見的角落裡,似乎一直有一股古老的力量,在已經失速的當代世界中作為一種定錨。

當我試圖去挖掘女性能量或陰性能量時,會覺得自己有所本、有所參照。那些古老文化與力量是穿越時間的,當我知道它具備這樣的能量,對於在都市中生活的我們來說,是非常溫柔的慰藉。

劉: 那時候做那個作品時,剛好去採訪那些從事農耕的婦女們,所以意外得知他們晚上要做一個排練,進行類似敲擊的活動。就算是在當地,那樣的敲擊活動到了當代其實也已經逐漸消失了。

我那時候看他們做這件事,其實就是非常簡單的日常。婦女們聚在屋棚底下,鋪了幾個墊子在那裡閒話家常。他們會說,這種活動最重要的事情其實就是「八卦」。

那是最自然、最日常的活動,大家聚在一起聊天、八卦,而那種簡單的敲擊震動,會把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調頻」在一起。我其實本來沒有預期什麼,但當我到了現場、聽到那個敲擊聲時——就算那不是一個多麼完美的演奏——你也會覺得心情自然而然被療癒了,彼此被緊密地連結在一起。這件事就像你說的,它也召喚了我許多不知名的感受;那些本來就存在我們身體裡的東西,雖然在現代社會中被複雜化、公約化、制度化了,但其實都還是深深存在著。

吳:我覺得那就是對「集體性」的渴望。在現在這種很分化的時代,我們其實蠻嚮往那種感覺的,因為平時也沒什麼機會。所以我們很期待——比方說,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或是去Club裡面跳舞。這些事情,其實都是一種能讓你自己慢慢消融掉,然後融入到一種很強烈的集體精神裡面的感覺。

C:這次展覽是否也渴望召喚出那種集體性呢?其中又做了什麼設計?

吳:音樂這件事情是一個——因為這次作品裡面音樂其實佔蠻重的成分,我們找了一位音樂創作者(Andy)合作。當個體進入那種集體性時,為什麼都會得到一種解放?我覺得有幾個原因:第一是因為某一種聲音的共感,或是某一種震動頻率的共感,讓我們大家的頻率變得一致;第二是說,在進入那個時刻的當下,其實你就可以不用思考事情了。思考這件事情其實是可以被暫時放棄的,然後你就能夠全然回到身體感上。

我覺得人類有一個比較奇怪的設定——我們好像一直以來,身體就被設定了有這項需求。雖然在現代社會中它曾被壓抑,但現在我們又開始重新找回來了,所以這個現象在各個地方都看得到。

為什麼現在有這麼多人參與部落活動?這其實也是一個熱潮。就像七、八月那時候,大家都在跑豐年祭、阿美族的祭典。大家一起唱歌,原住民的歌聲其實非常具有身體性,他們的舞蹈也是全部人手牽手、在同一個節奏裡跳上一整晚,一直不斷地循環、循環、循環,直到跳到大家都沒力、身體完全累癱為止。其實大家對這種狀態都蠻有需求的,而這也包含在各種不同的休閒活動裡。

劉:但同時,我們也在思考說,對現代人來說這是否也是某一種暫時性的逃逸?

吳:對,其實這也是。

劉:所以我覺得回過頭來,我們還是想要去討論:在談論「療癒」之前,我們是否需要先去面對、去討論那些比較負面、比較隱性的東西——例如在我們身上展現出來的某種「逃避」。

我覺得這些東西需要先被「顯影」出來,唯有透過這樣的顯影,後續的療癒才能真正發揮效用。


C:回看我們成長的年代與當時的整體環境背景,有沒有哪些經歷深刻影響了你們現在的創作方法,甚或是形塑了你們作為一個創作者、藝術家的特質?這些時代痕跡與我們的生命歷程之間,又有著什麼樣的關聯?

吳:我覺得以我們現在這個年紀,可能還看不太出那個差異性,或許還要再拉長一點時間才感受得到。不過如果以世代來講,我們這個世代比較特別的是:大概在開始懂事之後,完整經歷了從「類比」到「數位」的科技轉換過程。雖然我認識的下一個世代朋友不多,但從他們身上偶爾會透露出一種現象——現在好像又出現了一股復古風潮,大家突然很嚮往類比時代,在他們的想像中,那裡彷彿有一個很美好的懷舊狀態。

但對我們來講,因為是從那個年代這樣一路經歷過來的,它就只是一個進程。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懷舊,好像也不會特別去懷念那個時代的狀態,只是在「身體感」上真的差蠻多的。

我們經歷了一種所有東西摩擦感都很強烈、都很難用的狀態,然後慢慢地,那些工具的使用程度開始變得越來越平滑、越來越沒有摩擦感、越來越方便。我們好像就這樣完整經歷了整個轉變過程。如果跟下一代相比,我覺得那些身體感應該會有蠻大的差異,只是我現在還沒辦法明確指出那個差異到底是什麼,那只是一種很直觀的感覺。

劉:我會覺得——不知道這樣講對不對——我們在大學主修雕塑,研究所念美創所,在學校的訓練涵蓋了石雕、塑造、金屬、木雕等各種媒材,每一種媒材都有它很不一樣的狀態。

很有趣的是,我們當時雖然學了雕塑,這種訓練也確實深植在身體裡,但金屬、石雕畢竟是一種西方語境的媒材。雖然它的存在有其獨特意義,但在我們那個時代,當開始做創作時,影像卻成為一個非常自然而然可以拿來使用的工具。如果要說話,用影像來表達似乎是最快速且最有力量的方法,所以對我而言,它就像是一種很自然而然可以上手的媒介。

有一段時期,你會很討厭別人稱你是「錄像藝術家」或「影像藝術家」,我其實從來不覺得自己是這種角色,也沒有特別限制自己只能用什麼樣的媒材。但突然之間,我也能理解:對台灣的藝術家、對一個在台灣出生的人來說,影像似乎也帶有一種宣示意味。

這種材料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在我們的文化背景中,我們沒有西方那種歷史脈絡,我們不會去雕刻大衛像,也不會去敲石雕的人體模特兒。影像在當時,其實就像是一種屬於我們這個時代所使用的工具與宣示。不過與此同時,我也發現在這個歷程裡,自己會開始渴望某種身體感回來——例如製作雕塑。畢竟一直坐在電腦前剪片、操作數位媒體,又是另一回事了。

C:在當代碎片化的閱讀習慣下,這樣的作品長度會不會成為一種制約,或是讓你們在創作時心裡浮現「觀眾還會不會看完」的猶豫?另外,這次創作中也加入了 AI 的應用,你們是如何與它協作的?對於 AI 參與的份量與角色,有沒有設定什麼樣的界線或關係?

吳:我剪輯影像時蠻怕「乾」的,希望能精準控制節奏,把觀看者緊緊抓在敘事中,像不斷切換到下一個世界。這種拼貼、斷裂感,其實也反映了我們兩個人不斷編輯、融合各自想法的過程,作品是在不確定性中慢慢搭建起來的。

至於 AI 的加入,剛好呼應了我們對十幾年前旅行記憶的探討。當兩人對過去的細節對不上時,具體的記憶會模糊,但當時的體感與情緒卻留了下來。我們想藉由展場的投影、光線與物件,去重現那種旅行的感覺。

AI 影像一直在生成各種畫面,雖然明知是假的,但它正悄悄改變我們對時代的記憶。這次我們與占星師、音樂人及 AI 合作,過程就是一直在「講故事」——我們必須用具體的自然語言、物理性描述去引導 AI。不過,AI 並非真的理解情緒,而是用它自己的方式去模擬與重演。我們透過照片基底與文字描述交織,再以第一人稱視角走入其中,藉此將記憶與場景重新召喚出來。

劉:關於 AI 這部分,剛剛吳思嶔講的內容讓我很有感觸。在生成這些東西的過程中,你真的需要跟它對話很久,而且必須去找出一個能和它溝通的方式。那個對話的過程非常辛苦,因為你常常會找不到方法——我已經用盡了所有辦法,卻還是無法讓它生成出我想要的畫面。

所以你給的指令必須非常清晰,必須去摸索對話的頻率。整個過程其實極端痛苦,因為在不斷嘗試的同時,會產生超多「影像垃圾」——真的超級多。然後我就覺得,這個過程根本就像是我跟自己大腦之間的關係。如果我沒有努力去跟它對話、去梳理它,我的大腦就會一直生成出一大堆局限的現實,反過來限制我去體驗這個世界。

C:最後,如果兩位能擁有一個超能力,可以刪除掉我們這個世代的任意一個事件,你們會想要取消、刪掉哪一個?

吳:這個問題我們一起看了,但我們的答案是——沒有。對,我們的答案就是沒有。

▌採訪報導:林圃君|攝影:李政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