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JECTbyH.」設計師雙人組專訪:把人與服裝之間的距離拉得近一點|cacao 可口

2022年對「PROJECTbyH.」是忙碌的一年,先是三月份的台北時裝周,再來便是五月份在信義誠品開設新據點,這種近於爆發的態勢發生在一個成立九年的品牌上,似乎有那麼一點不可思議——直到採訪過Henry Lee和Naomi Zhao兩位設計師以後,我們好像也能瞭解箇中原因。

本屆台北時裝周以永續美學為號召,而「PROJECTbyH.」的品牌整體,包括參展的秋冬系列「Let Go」做得又更多一點。他們選擇的場地不是一般的伸展台,是黑盒子劇場,舞蹈表演也不只作為穿插走個形式,還是概念的一部分。但最有趣的是,諸如「永續」、「環保」等時下流行的理念,並不是他們一開始成立品牌的初衷,更精準地說,那是兩人在經過長期的反覆辯證以後,得出的方向與結論。

藝術統籌暨編舞:周書毅|舞者:王雨婕、吳兆容、李宛蓁、林思綺、林蔓葶、柯貴婷、陳品霓、楊以灣、楊雅鈞、廖玟淯、蔡宛育|音樂設計:王榆鈞|燈光設計:高一華

反思自我,探求意義與本質

「PROJECTbyH.」是一個雙人設計師組合,由Henry Lee和Naomi Zhao於2013年在紐約創立。當時就讀紐約帕森斯學院的兩人雖然出身、專業領域有別,卻因為美感和興趣喜好等共通點而結識,在步入交往階段以後,原本就身型相近、也不在意男女裝差異性的他們發現到,雙方的衣櫃其實可以共享,不僅購物量減少,也等於是用一半的價格,購買到價格偏高的衣物及工藝品。「發想就是這麼簡單。但你也無法否認,市面上幾乎沒有人談這件事情。」Henry Lee說:「光是合併衣櫃就能有這樣的成果,那從年齡、性別、種族界線以及其他既定觀念跳脫出來,是不是能獲得更大的可能性?我們因此決定,以極簡、無性別的概念推動『PROJECTbyH.』這個品牌。」

「PROJECTbyH.」由Henry Lee和Naomi Zhao共同創立與設計。

在「PROJECTbyH.」裡,Henry Lee負責概念發想以及技術層面的執行,視覺美學、設計則由Naomi Zhao擔綱。初期品牌以紐約為基地,二人時常為了拓展通路、處理代工事宜而往返亞洲和美國兩地,直至2017年決定將品牌轉移至台北,於工作室內全權掌控設計製作流程,並且在2019年成立實體展示空間 Anomi_e 。他們說,剛回台灣確實花了點時間調適資源上的差異,但可喜的是,周遭的氣氛仍對品牌的走向產生正面影響,作品也從過往線條極簡,冷冽的黑白灰,轉向更親近自然的感覺,並凸顯手工製作的特質。

「可能因為人生歷練豐富了,也可能是回到我個人生長的土地,開始想做點追尋。」Henry Lee解釋,他和Naomi Zhao喜歡討論意義——這一季要表達什麼?視覺表現和主題吻合嗎?耗費許多力氣釐清原因脈絡,都是為了說服自己為何如此選擇,「現在很多人都把選擇當成單純的非A即B,而那也導致了所有事情都變得很片面。但我們還是希望用土法煉鋼的方式慢慢推,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拉得近一點。」

反思自我,探求意義與本質,是他們的品牌思維。這樣的特點也反映在與舞蹈家周書毅合作,於今年台北時裝周推出的2022 秋冬系列「Let Go」展演上。「Let Go」與前兩季的主題「perspective」(視角)、「inevitable」(必然)一脈相承,探索人對自己的追尋:為何存在,為何遭遇生命中所有發生過的事情,為何面對離別,而一切都是無法阻止的必然。二人並將視角從微觀的生命事件帶往宏觀,自工藝、版型、設計入手,把視角的切換嵌入服裝體驗中。

2022 秋冬系列「Let Go」展演|藝術統籌暨編舞:周書毅|舞者:王雨婕、吳兆容、李宛蓁、林思綺、林蔓葶、柯貴婷、陳品霓、楊以灣、楊雅鈞、廖玟淯、蔡宛育|音樂設計:王榆鈞|燈光設計:高一華

「Let Go」展演以顛覆傳統伸展台的劇場形式,透過舞蹈、戲劇詮釋身體與服裝的連結。Henry Lee認為,該次展演也類似藝術治療的過程,「重點不是給答案,而是每個人都有放不下的東西、不想讓人看到的脆弱,如果透過一個會讓你聯想到內心世界的表演,釋放出一直被壓抑的能量,那或許會好過很多。」

「『Let Go』強調放下那些執著,捨棄讓你不開心無法往前走的執念,但這種很情緒很個人的東西,如何在服裝中體現?」Henry Lee和Naomi Zhao選擇以17年起累積至今的碎布為原料,以工藝進行轉化,賦予它們嶄新的生命及價值,「每年在整理工作室的時候,都在想這些東西還要不要留,而每年的結論都是,再等等吧!」Henry Lee笑著說:「雖然所有人都認為,裁剩的布是沒用的東西,可是像日本的拼布文化,起源也不過是貧民無力購置新裝,只能修補現有的舊衣,但在今天,它已經被視為具有文化意涵的做法了。我想,如果能將人們眼中的垃圾,透過技藝轉換成手工藝品,那會是最好的『Let Go』。」

Naomi Zhao對此也有自己的詮釋。「我認為『Let Go』的概念不只侷限在服裝本身,也包含它的表現形式以及各個方面。」她說:「一般而言,品牌每換一季就會使用新的概念,新的布料,什麼都要新的。而那也是我們第一個要打破的,不按準則走。

「當你在新一季裡用以前的布做拼接,不免有人會認為你用的不就是邊角料嗎?這樣的指控或說意見雖然讓人不舒服,但因為這麼做不是為了偷工減料,而是有意義在裡面,不需要去管別人的看法怎樣,對創作者而言也是種Let Go。」

2022 秋冬系列「Let Go」展演|藝術統籌暨編舞:周書毅|舞者:王雨婕、吳兆容、李宛蓁、林思綺、林蔓葶、柯貴婷、陳品霓、楊以灣、楊雅鈞、廖玟淯、蔡宛育|音樂設計:王榆鈞|燈光設計:高一華

從無性別的精簡,發展到講究可持續性的共生

「一開始我們做這個品牌之所以無性別,就是發現衣服可以更精簡,跟著想有沒有可能把這個概念放到品牌裡?讓所有材料,包括線、扣子,都是純天然的,不使用聚酯纖維和塑膠,或拉鍊一類的金屬配件。」Naomi Zhao說。

「PROJECTbyH.」對永續的觀念,源自14、15年赴西藏取材的經歷,由於自然資源匱乏,氂牛除了作為當地居民的營養來源,各部位也有程度不等的運用。在那次體驗以後,他們便反覆思索著何謂環保,「講的極端點,它也是個商業操作的用詞。」Henry Lee解釋:「我們常說紙袋比塑膠袋造成的污染要少,但生產一個紙袋,它的碳排卻可能是塑膠袋的幾百倍,但同一個紙袋你總不可能用上幾百次吧!

「所以環保,它會不會只是視角問題?塑膠杯被發明出來也是為了永續使用,但現在它變成主要汙染來源,很多環保商品的主體也是塑膠,是環保是污染已經變成主觀感受的問題了。那不如我們回頭去問,一件衣服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

兩人認為,生活就是種選擇,而選擇也將建構出抉擇者對世界的理解。選擇天然,不是因為正確或實踐更高的理念,而是讓自己過得比較舒服——也因此『PROJECTbyH.』標榜的不是環保,而是探討共生,並盡可能地在工作室內達成循環,使用可自然分解的材料,也不輕易丟棄任何材料。「強調工藝、手工,代表對整個流程負起責任。」Henry Lee指出,對很多人來說衣服就只是一件衣服,單純告訴他們快時尚汙染環境並沒有實質意義,但如果能讓整個生產流程保持透明,大家至少會理解在商品的背後,沒有被壓榨的勞動力,也不會有黑心原物料參雜其中。

2022 秋冬系列「Let Go」展演結束時,Henry Lee和Naomi Zhao出來謝幕。

在今年五月,「PROJECTbyH.」終於首次拓點,在信義誠品二樓開設第一間分店。Henry Lee自嘲,他們向來是個不跟市場妥協,有些孤芳自賞的品牌,這習慣在成立實體展示空間後也沒變,真箇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經常與其他領域的藝文工作者以物易物,用衣服交換技能貢獻,「這三年來,我們發現能接觸到的人群其實比想像中要來得多,但目前位於內湖的點,如果沒有機緣,一般人可能永遠不會知道有這間店的存在,更別提專程跑來。」

與誠品合作,一是雙方從事的都是人文領域相關的工作,二是方便交流溝通。如他們所言,促進消費是其次,分享理念,激起漣漪討論,才是品牌接下來的重心所在。「也是讓品牌的形象更為完整吧!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是準備好讓大家看作品的,不是只做兩件很精緻的衣服,也不曉得賣不賣得掉,能不能量產。

「『PROJECTbyH.』的理念你也許不感興趣,但如果朋友喜歡,在瞭解過後你就可以代為轉達,就像看完一部電影,總會想找人討論一樣。我們有很多客人、朋友就是這麼來的——是不是經常消費的顧客無所謂,有人願意做這樣的事情,讓我們很感動。」

▌採訪:Kuo sinsin|報導撰寫:康樂|圖片提供:PROJECTby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