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C Taipei, TW
2020-12-05

字花專欄:《大教堂》—簡單而復雜!|cacao 可口雜誌

中學第六年,村上春樹佔據了我幾乎所有的閱讀時間。當中好些小說看了又看,但還是覺得不夠。於是開始沿著他的閱讀航綫前進——《大亨小傳》、《希臘左巴》……後來發現「村上書單」遺漏了瑞蒙卡佛這一重要的名字。還好當時未接觸到這位美國作家的中譯本,讀了也是白讀。卡佛的小說字數不多,一篇篇的短篇不難看完,但學生時代的我必然讀不懂他那些不到三十頁的故事。他的文體讓讀者很容易進入,但其實蘊藏著不易洞察的厚度。那厚度是一種生命情調。卡佛的好是他寫來既不油滑世故,也不無病呻吟。他恰如其份地讓小說中的日常生活成為比日常生活更多一點的存在狀態。不多不少剛好那麼一點。

在我們平凡的生活裡,真正的危險並非來自那些我們可以意會、預想的事物,而是我們自己。

我想起某種年少不讀周作人的說法——因為一般要進入到某些年齡階段,我們的經歷、想法才能化作個人修為與境界,化作對大寫的「人」的真正興味與關愛。正如小說集《大教堂》裏那篇人人都會談起的〈一件很小、很美的事〉。故事中一對父母為兒子訂製了生日蛋糕,兒子卻不幸因意外身亡。蛋糕師傅不斷打電話給這對忘記取蛋糕的夫婦,過程中引發出多重誤會。兩組人物最後在深夜的麵包店相遇,衝突一觸即發。誤會終於被澄清,有點年紀的師傅一面烤麵包給他們吃,

一面說起自己的一生。「他們不斷的聽他說,不斷努力的吃。他們把黑麵包吞下了肚。在日光燈底下,屋子裏亮得就像白晝。他們聊到了清晨,窗戶上已經透出灰白色的天光,他們還不想離開。」

卡佛的敘述語調冷靜、克制,他的小說是透明而高度凝煉的結晶體。幾乎像鏡面一樣的乾淨、明晰,但真正看進去時已是另一世界。卡佛式的世界是一個充滿靈光碎片的鏡影世界。當中的人們忽然被一種困境、一種意外狀況所攫取,他們因此而失語、困惑,但好像又抓著了一點甚麼。〈大教堂〉便是一個如此這般的故事——我的妻子邀來了一位通訊經年的盲人來家裏作客。我感到渾身上下不自在,但在妻子面前仍努力與這位盲人喝酒聊天。太太醉後倒頭便睡,當氣氛有點尷尬之際,電視上播出了建造大教堂的紀錄片。敘述者無法將大教堂成功形容出來,在此一語言失效之際,盲人建議他把大教堂畫出來。前者在過程中把手搭在這位主人家的手上。後來,妻子開始醒來,盲人請敘述者閉上眼睛再畫一次。完成後,敘述者被告知可以睜開眼睛。故事以這樣的方式收結:

我的眼睛仍舊閉著。我在我自己的家裏,我知道。但是,我卻覺得自己好像不在任何東西裏面。

「太棒了。」我說。

這位作家讓我想到舊時代裏打磨鏡子的工匠,有時冷洌的光會從店裏閃現,向著街道折射出去,而那光好像微微帶著一種溫度。意大利作家李維,(或譯作萊維)也寫過一個題為The Mirror Maker的短篇,故事當中的工匠希望製作一面形而上的鏡子。

作為卡佛日文全集的譯者,村上曾拜訪過卡佛。在那幢海邊的住所中,村上見到了撞死在房子玻璃窗上的海鳥。我嘗試想像卡佛注視著它們的目光。

卡佛在離世前向太太說,他是如何鍾愛契訶夫的小說。我嘗試想像那時他投向妻子的目光。


原文刊於cacao Vol.09《 翡冷翠/一夜》

字花談書:如此時代,怎樣閱讀

字花是一本年青、多元的綜合性文學雜誌。我們致力從生活中開掘文學的可能—文學廚房、漫畫騎劫文學、 文學花邊⋯⋯我們相信,當下是一個判斷疲勞、審美疲勞,甚至道德疲勞的時代,因此,也是一個學習、 閱讀的時代:想望變得溫柔、優雅與清醒,讓我們打開第一頁。

Related articles

新增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