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演員蒂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攜手時尚歷史學家奧利維亞．薩亞（Olivier Saillard）共創的舞台作品《親愛的帕索里尼》，重新開箱義大利名導，皮耶．保羅．帕索里尼過去曾在電影裡使用過的戲服。
在史雲頓與電影文本顯有深刻互文的表演間，戲服重新獲得了它的呼吸及重量。與其稱史雲頓重新為文物賦予生命，不如說這整件作品點出一個殘酷的事實，這些服裝無論如何悉心織造，一旦脫離語境便成了標本，只有在極罕見的情況下才會重現世人眼前。
戲服尚且需要如此鄭重對待，遑論那些更嬌貴的時尚高級訂製服。可不是所有策展人都有幸邀請史雲頓來一場低限對話。
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給的答案相對簡單：那我們就用 AI 吧。
在過去幾年裡，時尚儼然已在博物館界登堂入室。2017 年，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睽違 73 年再次舉辦時尚專題展「時尚現代嗎？」（Items: Is Fashion Modern?）；2018 年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聖體：時尚與天主教意象」（Heavenly Bodies: Fashion and the Catholic Imagination）打破該館參觀紀錄；甚至連羅浮宮也於 2025 年推出了首次大型時裝展「羅浮高訂．藝術與時尚」（Louvre Couture. Art and Fashion: Statement Pieces）。
美國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Cleveland Museum of Art）的首位時尚策展人利斯比（Darnell-Jamal Lisby）所策劃的「從文藝復興到伸展台」（Renaissance to Runway: The Enduring Italian Houses）便將Gucci、Versace 與 Moncler 等品牌，與 15 至 17 世紀的藝術品並列，剖析義大利時裝設計如何從當地的文化遺產汲取靈感。
然而若只是將衣服與畫作擺在一塊兒，那恐怕是略顯單調。期待展現服裝的動態美感，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遂與義大利導演卡羅齊尼（Francesco Carrozzini）、數位藝術家亨利．哈格里夫斯（Henry Hargreaves）合作，讓這一屋子精緻在虛擬的時空裡重新展示其擺動及光澤。
「我們不會為了技術而使用技術。」該館的數位資訊長簡．亞歷山大（Jane Alexander）強調，「唯有當技術能解決問題、讓藝術更平易近人時，它才具備意義。」
利斯比考察了昔日的時尚，並以視覺化的方式，呈現當代設計師如何借鑒並誇張化古代風格。展場中最醒目的焦點， 莫過於皮耶保羅·皮喬利（Pierpaolo Piccioli）於2018年為Moncler 打造的系列。這件亮黃色的飄逸外套裙，其靈感直接溯源至文藝復興早期的宗教繪畫。
皮喬利捨棄滑雪服常見的運動感，但仍以羽絨外套追求純粹造型，他利用誇張的色彩與層疊的長裙廓形，呼應了聖母像的宗教莊嚴感。這套作品是高級訂製的細膩與機能材質的結合，實現了一種全身覆蓋、宛如儀式的視覺效果。
藉由研究文藝復興時期貴族男性的肖像畫，利斯比領略到那種近乎自大的傲慢氣息，實際上與當代義大利時裝秀上的浮華不謀而合。在那些畫作裡，人物往往藉華麗且結構複雜的服飾形塑派頭，為了體現這樣的氣場，「從文藝復興到伸展台」展示了格倫．馬滕斯（Glenn Martens）為 Diesel 2022 秋冬系列設計的做舊牛仔皮草大衣。
該件大衣是馬滕斯入主 Diesel 後首場時裝秀的亮點，將粗獷的牛仔布料重新詮釋，模仿奢華皮草的蓬鬆與份量感。值得玩味的是，儘管馬滕斯宣稱牛仔布料是自信與反叛的象徵，這件作品卻完美對應了昔時貴族對於「體積＝權威」公式的迷戀。也許透過服裝宣示穿戴者的氣派，即使去到世界末日都不會退流行。
圍繞在「從文藝復興到伸展台」最有趣——也不那麼讓人意外的議論，是關於AI的應用，且遠不只是合法授權與否的問題。
實際上，運用 AI 生成影像讓這些無法穿著的服裝重新「動」起來，是讓演算法去學習數世紀以前，以及當前的時裝模特兒的姿態，模擬各個時代的人們如何移動、如何展示自己，如何透過服裝宣示權力與品味。
它實際上是在學習一種身體語言。這進一步引發一個大哉問：當我們以數位技術「使用」一件無法再被使用的物品，我們訴求的是什麼？物件本身的物質性？物件在文化脈絡中的象徵性意義？或只是抓眼球的噱頭？
也許AI可以生成動態、光影極其自然的影片，但我們知道那是分析成千上萬張文藝復興畫作、上萬段走秀影片的成果。它知道怎麼樣的姿態可以讓影片裡的人物看來謙卑或不可一世，但真正令它們活色生香的，是我們對於歷史與過去的對話與投射。
AI 做的不是還原，而是在當代語境中重新演繹權力的視覺語言，那可能失真，畢竟我們能檢驗孰真孰偽的資料如此之少——然而文明正是如此延續下來的。
如同策展人那個精妙的譬喻，這個展覽是個分號，「它尚未完成，但暫時完整。」
分號意味停頓，但不是終結；意味延續，但保留開放性。時尚的故事還沒講完，而是暫時講到這兒。
整理報導：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