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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25

旁觀他人之痛苦、透明、回望:試論—蘇匯宇與鄭先喻《復仇現場》|cacao 可口雜誌

蘇匯宇《復仇現場》可視為《女性的復仇》延伸的Live Art與裝置,由藝術家蘇匯宇與鄭先喻共同合作。現場會允許十五名觀眾加入裝置互動,以擴增實境的方式進行同步觀賞,而現場沒加入裝置互動的觀眾,可以通過肉眼觀賞以及外側的大螢幕,輪流觀看直播內容,甚至還開啟了Live的網路直播。

筆者自2020年於高雄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宮津大輔的錄像收藏展,看完蘇匯宇的《唐朝綺麗男》,陸續觀看《未來的衝擊》、《女性的復仇》,直至現在的《復仇現場》,蘇匯宇的視覺語言都有一定程度動物性的暴力,在《復仇現場》的Live劇場演出,被迫加入成為被害者/加害者的一份子時,筆者還是會不受心裡悸動地拿出手機拍下現場的照片,更加深了身為被害者/加害者的動作,而這可能正是蘇匯宇期盼看見的發生。某種程度蘇匯宇的作品都脫離了人與物的感情,成為極致共存(或某種廣義的第三者),不再只是主體與他者視角的操演,這種表達手法猶如攝影師格雷戈里(Gregory Crewdson)於2013-2014年間《松林教堂》(Cathedral of the Pine)系列作品帶給筆者的感受。

蘇匯宇曾經寫過:「在當今,媒體的技術與定義進入一個新的境界,傳統媒體(例如電視與報紙)的象徵地位尚未消失,新的媒體(例如Youtube)正迅速地補強與轉換傳統媒體的功能。」直至今日,新型的媒體漸趨多變盛行(例如Instagram、Clubhouse等),創作者們該如何結合、創造並發現相互影響之關係,變成了當代藝術重要的課題。無論是蘇匯宇的《未來的衝擊》、《女性的復仇》到《復仇現場》,無疑都展現了他與鄭先喻極具前衛眼光的嘗試與結合。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台北數位藝術中心表演現場。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手機截圖

受害與加害:旁觀他人之痛苦

透過現場與直播觀看《復仇現場》,觀者可以參與一場接近真實的暴力演出,隨著演員的演出,不停上演女性被男性剝削而後反擊的動作,根據觀者的生理與心理性別差異,各自會產生不同意義程度的思維,但不可否認的是——觀者都同步地成為了受害者與加害者的一份子,而我們成為被藝術家蘇匯宇施暴的受害者,更成為下一階段身為觀者的加害者身份。筆者認為這正是《復仇現場》這件作品想要演繹的意義,現代人透過多種新型的媒體,提供了無數機會讓人去旁觀(regarding)及利用他人的痛苦,觀者會實地身經某些事件與大災難,詭異地像是一種再現,而蘇珊.桑塔格在好多年前就已經書寫《旁觀他人的痛苦》來提醒觀者這種類似的控訴。

哲學家巴塔耶就曾經提及,能想像極度的痛苦超越了痛苦本身,成為一種轉化的經驗,觀者並不是因為見到了殘酷的事件而歡欣,而是痛苦將進入犧牲,犧牲將進入亢奮的心理狀態。這種心理狀態似乎反映出現代人越來越並置社群媒體文化與剝削的共同記憶之中,嚴格說來,也代表了現代人根本不在意共同(集體)記憶這回事。當旁觀的經驗越多,觀者的感官就越麻木,導致漸漸地遺忘,當遺忘成了常態與習慣,觀看暴力的需求就會越來越貪婪需索。旁觀他人的痛苦漸漸養成無知覺的下意識,好似只要距離夠遙遠,所有的殺戮都成為了風景。

觀者可以從《女性的復仇》與《復仇現場》一起咀嚼,去抽絲剝繭地察覺作者內在的用意,探討權力體制對個體生命的規訓與塑形。我們有沒有辦法伴隨著時代和機制的變遷,拋棄舊有的規訓機制?那麼拋棄之後,會建立新的規訓機制嗎?甚是我們現今有必要建立規訓機制嗎?這都是筆者觀賞完《復仇現場》之後不斷思考的問題。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台北數位藝術中心表演現場。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台北數位藝術中心表演現場。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台北數位藝術中心表演現場。

過度窺淫的展示社會:透明

現今,人們越來越是自身行動的紀錄者。而安迪.沃荷就曾有過「在真實時間中拍攝真實事件」(filming real events in real time)的理想——人們已然成為網路傳播(Webcasts)的常態,發佈個人的真實秀。

如《復仇現場》與蘇匯宇合作的藝術家鄭先喻就於專訪表示:「在當代,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把想看的、想被看的,通過網路去傳輸給大家,訊息的快速和容易傳播讓很多事情變得透明,在透明的狀況下,你也會無意識地把自己的主觀判斷/正義感投射在別人身上,網路平台才會有這麼多的爭議。這就是德國韓裔哲學家韓炳哲所說的透明社會,因為全透明,所以大家互相監控,就算沒有執行監控的強權,也要小心自己的表現。在介於男女肢體間的暴力外,這種非典型的暴力也是《復仇現場》想要討論的。」

現今資本社會的發展變相太容易看見、取得,所以相對變得更為淺層(或變相成為膚淺與危險的強制監控),如果要去探討或檢視透明或展示價值的「危險性」,應該相對要去思考有益或無益的「價值」是什麼,才有辦法產生防止機制,像是資本社會下誕生的駭客、色情外流影片,都是因為透明社會所延伸的社會議題。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手機截圖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手機截圖

人們成為了某種「楚門的世界」,不再關注生活所使用的東西和過往、歷史間的關係,在大量複製、展示及透明的事物,忘了以前是如何生活與觀看,在現代資本社會中只剩下展示與透明的操作價值。觀者成為了《復仇現場》底下的「楚門」,成為了某種商品、信息,喪失原有的莊重與儀式,大眾開始瀏覽、窺淫「楚門」,而非「凝視」,大眾文化產生的透明社會開始具有控制性與欺騙性,人們開始能掌握「楚門」之後,更會影響人們怎麼看待「楚門」。

社會建置逐漸朝向要求一切被看很清楚、把光線灑在要治理的人身上,使得那人無法做出任何行為,如果我們生活在光線無所不在的地方,那麼我們就活在窺淫的時代,而這正是被政府、社會培育出來的《復仇現場》。

筆者其實悲觀的認為,很多社會結構下誕生的問題,似乎得要嚴重到一定的程度,「大眾」才會意識到要制止或防止這類型的事情發生,而這好像無法參照單一的「國家」或是「部分」大眾的意識去發聲、產生影響。《復仇現場》正是提出這種狀態,甚是對觀者提問、加以思考——未來可能會變成什麼樣子,那麼我們該如何去解決與面對?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手機截圖

補拍之意義:回望

影像、錄像或新型態藝術如何打開一段時空,重現巨大與幽微的時代集體意念、個體的私藏記憶?筆者想《復仇現場》正是完美演繹。於現今藝術發展來觀看,計畫型(檔案)創作嚴然成為一條路線,計畫(檔案)為確認歷史地位並加以表現的語言形式,蘇匯宇從《女性的復仇》至《復仇現場》即展現了優異的影像修辭,透過補拍、回望歷史,甚至反轉歷史。

如同孫松榮於《藝術觀點》第42期談論邁向視覺檔案的言論:「創作者要反映的應該是從裡面挖掘一些新的可能性,創造新的影像裝置;對分析者來講,應該要去組裝這些不同的影像片段,重新思考這些從未出土的檔案有無新的書寫意義。」筆者認為蘇匯宇的補拍不是對過往的重新再現,而是重新回返過去的起點,創造一個差異於當時之影像脈絡的影像。

蘇匯宇也認為,透過「補拍」,我們可以為那些來自過去的、未完成的、被禁制的以及被誤解的東西進行新的解讀,從而開展具創造力的歷史詮釋。而蘇匯宇操演的補拍手法,甚至有某種企圖召喚大眾共同體的野心,對筆者而言,蘇匯宇不僅僅是創作一件作品,也生產了一個集體的藝術作品。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台北數位藝術中心表演現場。

結語

蘇匯宇在《女性的復仇》的性別意識更為強烈,在看完《復仇現場》之後,筆者開始思考除了性別權力以外的關係,暴力式的展示與透明成為事件,受害者與加害者的狀態成為意識,而回望正是開展了更多可能性與想像。蘇匯宇與鄭先喻使用了唯物主義的媒介(Live Art、增擴實境),來傳達唯心主義的概念。讓觀者去思考。如楊凱麟《分裂分析德勒茲:先驗經驗論與建構主義》裡頭所寫,德勒茲認為影像等於思想,影像本身存在就代表著概念——表象本身就存有心靈,表象與心靈應是事物的一體兩面,應是共存。

現今我們不應該詢問表象(事件)與心靈(意識)的差異,甚是表象與心靈哪個好、哪個不好,而是去發現是什麼建構了表象?又是什麼建構了心靈?表象是描寫知面或是事件嗎?那麼高度主體性的心靈是不是也成為某種表象的可能性?有什麼新的視角能去描述純粹的「表象」與「心靈」?

從《女性的復仇》瓦解性別的疆界,直至《復仇現場》探究的社會意識,甚是筆者認為的表象與心靈,蘇匯宇的視覺語言與創作無疑都達到了另一個高峰。


讀者投稿:侯蔽( Johan Hou)一九九八年生。準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學生,大學主修視覺傳達設計系。不透光自由詩派暫態創辦人,夢想是開出版社。目前正積極創作,寫詩、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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