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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5-06

藝術家蘇匯宇、鄭先喻專訪:新媒體技術下的身體政治,《復仇現場》揭示透明社會中的非典型暴力|cacao 可口雜誌

《復仇現場》的流程約略是這樣:它的每一個場次雖然沒有人數限制,卻僅允許十五名觀眾加入互動。進入展場前,這十五位觀眾首先要從臉書下載表演專屬的互動程式(警告,不支援ios14.2以下版本),隨著演出開始,他們可以通過手機上的擴增實境效果,看到雪片般飛來的軟色情片場景。但身為同場觀眾的你,也別為了排不上號,或使用不同的手機系統而感覺自己錯過什麼,因為在《復仇現場》,你可以通過肉眼觀賞演員的表演,也可以在外側的螢幕上,輪流收看從那15名幸運兒手機上轉播過來的內容——要是你無法親與現場,在家也可以收看網路直播。

讀到這裡,你一定充滿疑問。這聽起很炫,充斥著新穎的技術,但接受轟炸的目的是什麼?《復仇現場》是藝術家蘇匯宇與鄭先喻的合作作品,該作衍生自蘇匯宇翻轉台灣80年代剝削電影(專指以道德勸喻包裝性、血腥、暴力情節的電影類型)的舊作《女性的復仇》,並結合了直播、擴增實境、機器學習等技術,劍指當下氾濫的社群媒體文化——眼前發生的事不分大小,只要夠新奇,第一個念頭就是拿起手機圍觀,做現場直播,我們甚至對邀請陌生人分享自己的視角這件事,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這就是當前社會的一個狀態,人人樂於自我接露,Show Off。」但,《復仇現場》並不是另類版本的道德故事,如蘇匯宇所說,對於如何看待此一現象,他並沒有絕對的答案……。

「當你買票入場,跟大家一起看人被殺被侵犯,你也就同意了這件事。」

目前正在台北數位藝術中心展出的《復仇現場》(4/6~4/24),發想於2019年,並在去年得到鹿特丹國際影展(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Rotterdam)方委託製作,歷時一年多始建構完成。該作品由蘇匯宇提出以(Facebook)直播為架構,並在與鄭先喻討論的過程中,陸續增加如AR、即時特效、導播等不同類型的技術。蘇匯宇說,最當初其實沒想過從《女性的復仇》再做延伸,是經過鄭先喻提醒作品一定得有內容,才聯想到當下的直播文化,與80年代「社會寫實電影」性質上的近似。

「社會寫實聽起來冠冕堂皇,講的都是些兇殺、強暴、復仇,說穿了就是利用人們獵奇的心理。」蘇匯宇說:「《復仇現場》雖然是表演,但也是社會上正在發生的事情。路上有人打架,你想到的不是報警或勸架,而是圍觀,拿手機錄影。剝削電影與直播的差異,只在於當年的技術沒辦法給人參與感,沒辦法互動,觀眾的心理其實是一樣的,都是自動自發地去看這些內容,而且現在還可以自己當導播!」

關心的不是苦難,而是事件的戲劇性——此即魯迅所說的看客心理。可以說,那樣的心理是《復仇現場》的表層,也是多數觀眾所能接收到的訊息,不過,它還具備更多層次的涵義。翻開導覽手冊,你會讀到藝術家的自述:「透過並置社群媒體文化與剝削電影的記憶……描繪出當代媒體社會的身體圖景,並進一步追問更多新媒體技術下的身體政治課題。」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台北數位藝術中心表演現場。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手機截圖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手機截圖

身體作為權力形塑的戰場

假如剝削電影中的情慾故事劃定了某種性別秩序,那麼如直播一類的新型態影像技術,也能達成相似的結果,那便是決定什麼樣的身體適合在公共空間呈現。此節也血淋淋地反應在《復仇現場》的規劃:觀眾想參與演出?可以,但首先你得交出個人數據資料,還得要有一支規格夠高的手機,否則策展方就無法轉播你所拍攝的內容,「手機是資本堆出來的技術,落後的一定會被排除掉。你的手機是iPhone12以下就不用來了。很殘酷,卻是資訊社會的必然現象。」

身體作為權力形塑的戰場——自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以降便不再是新聞,然而在主流敘事中,我們仍習慣將此處所稱的權力定性為父權。對藝術家而言,那樣的認知未免有些偷懶。蘇匯宇認為,父權確實存在,但有許多的男性在這套性別秩序中並不是主體,而是客體,與女性一樣是權力調控的受害者。觀賞2020年《女性的復仇》的觀眾或許有注意到,眾多女性復仇者中的其中一位,正是由蘇匯宇本人反串演出,意在彰顯父權敘事的複雜性,以及在當代經已模糊的兩性界線,「如果你在網路上可以變成女人,既有的邊界和定義也就沒有那麼絕對。」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台北數位藝術中心表演現場。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台北數位藝術中心表演現場。

不過,在大銀幕上觀看剝削電影,畢竟是1980年代的往事了,藝術家如何能肯定移花接木的內容,仍能在年輕一代的觀眾中喚起共鳴?藝術家表示,他從不擔心這種情況發生,「他們自己會有興趣。」蘇匯宇說:「二十歲的小孩對我和鄭先喻來說就是外國人,和鹿特丹影展上的荷蘭觀眾沒有分別,對那個時代的台灣並不會有更多的瞭解。但,正因為不知道,才會好奇。所以我的作品就是把他們邀請過來,《復仇現場》的結構已經夠刺激了,一定有機會打開他們的想像。」

在肢體暴力外,還有透明社會的非典型暴力

「在當代,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把想看的、想被看的,通過網路去傳輸給大家,訊息的快速和容易傳播讓很多事情都變得透明,在透明的狀況下,你也會無意識地把自己的主觀判斷/正義感投射在別人身上,所以網路平台才會有那麼多的爭議。」鄭先喻表示:「這就是德國一位韓裔哲學家韓炳哲所說的透明社會,因為全透明,所以大家互相監控,就算沒有執行監控的強權,也要小心自己的表現。在介於男女肢體間的暴力外,這種非典型的暴力也是《復仇現場》想要討論的。」

平時也擔心被監控嗎?鄭先喻十分坦白:「連上網路就是被監控。」蘇匯宇則強調,他並不全然否定監控,「它有給你選擇權(如應用程式的使用者協議),當你使用的時候,有義務去理解它的觀念。只是一般民眾往往跳過選擇這個階段,按下同意鍵就直接使用了。」

「像我們先前提過的,自我揭露,為了一點甜頭而把所有數據交出去。追求資訊暢通的代價就是透明,不能有隱私,這雖然造就了方便和舒適,其實就是對自己的背叛。一旦沒有秘密,你隨時都要擺個OK的姿勢,以避免指責或暴露缺點——這是對古典定義下的人性的一種挑戰。」蘇匯宇這麼說。

《復仇現場》真人演出/AR/直播/錄像裝置,2021年台北數位藝術中心表演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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