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C Taipei, TW
2021-01-27

私寫真、現象、雕塑,試論—羅伯特梅利普其攝影藝術|cacao 可口雜誌

美國藝術家羅伯特梅利普(Robert Mapplethorpe)是二十世紀不可多得的攝影藝術家,他開創了新的視覺語言,引領大家進入全新探知性別與慾望的層級,他擅長黑白攝影,作品主要拍攝名人、裸體、花卉及靜態物。羅伯特梅利普敏銳的眼睛,來自他對古典時期和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素養,是非常典雅、氣質與精準的視界,但觀者能從其攝影作品當中,讀出更多影像外之意,隱藏之下的次文化的深究、私寫真裡的社會學意義、直言不諱的踰越禁忌,都是他之所以有其不可忽視地位的原因。

羅伯特梅利普出版的1983年《Lady: Lisa Lyon》、1986年《Black Book》以及2016年《The Photographs》皆分別表現出他同質與異質的視角,筆者深究三本攝影集發現他對於性別、慾望與次文化的共同訴求,以及不同領域與形式的異質呈現。反覆追求同一種制度框架下的不可能,卻不停拓墣不同領域的訴說語言,觀者能夠發現過於訴求社會議題一不小心就會變成說教,或是樹立很平板的二元世界觀。羅伯特梅利普厲害在於結構精準、後設的語言順暢,完全沒有要服務某種宗教意圖的思想,這是筆者非常敬仰他的原因之一。

羅伯特梅利普1980年至1983年之間拍攝出版《Lady: Lisa Lyon》

一、聖神與死人:私寫真

私寫真一詞主要是在一九六零年代,由荒木經惟等一眾年輕攝影師所開始提倡的新攝影觀念,在日本尤為盛行。日本著名攝影評論家飯澤耕太郎在《私寫真論》廣義解釋過私寫真:「私寫真是攝影師在各自的生活中,所呈現的各種面向,無論什麼樣的照片,都能從中分析出赤裸裸的『自我』。而當被攝主體改變,拍出的照片也會不同,同時如果把『私我』換成另一個人,也就會產生不同的照片。」

嚴格來看,或許羅伯特梅利普的作品並不會被定義成嚴謹的私攝影裡頭,但去深究就會發現,他的作品裡頭蘊含著非常深刻、在地的美國紐約文化的交纏,觀者會發現他一直在尋找生活當中的不期而遇,發現曾未見過的探知。

深究羅伯特梅利普的這三本攝影集中,可以發現他拒絕所有意義的生成,他對當時代的歷史脈絡與價值徹底批判,他承接所有傳統的歷史,以新的視角重新詮釋屬於他「私寫真」的新符號,可以觀察到他對性別、慾望與多種形式的次文化的注意與實踐。這種價值觀類似於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的「去形」、克莉絲蒂娃(Julia Kristeva)的「賤斥」,但又無法單就這兩個概念去籠統概括羅伯特梅利普的攝影作品及其視角。

從1983年《Lady: Lisa Lyon》捕捉女性獨有的神韻,到1986年《Black Book》展現男性陰柔的線條與畫面感,都宣示性別不再有明確之分的堅毅,釋放最純粹與原始的性別本質,更是拓展筆者或是普遍觀者對「私寫真」的狹義視角,私寫真最容易被探究的是「本質」或「真實性」,有人可能會問他的攝影多是擺拍或是經由設計過的產物,這樣也能稱之為私寫真嗎?

1983年《Lady: Lisa Lyon》
1986年《Black Book》

筆者認為是可以的,即便是經由擺拍、設計的攝影也不代表其產物不存在攝影師成長環境所揭示的「私」,正是攝影師捕捉了那一瞬間的本質與真實,儲存了上一秒指揮模特所形構的「當下」,這更是屬於私寫真最寶貴與特殊的地方,私寫真紀錄時代背景下誕生的同質與異質,紀錄攝影師的價值觀與當下眼睛所看見的象徵,現今經由觀看也能發現觀者「參與其中」,成為私寫真攝影的見證者。羅伯特梅利普在七零年代所捕捉下來的所有視覺畫面,是關乎於次文化群體的生活樣貌,直至今日還成為了社會學的內裡,也紀錄了當時次文化的真實。

私寫真是一種神秘的抽離與傳承,觀者不需要知道被攝者跟物的名字即可產生交流,許多行為成為默契。一層新的表象在身上形成,進而成為、參與或召喚那些與自身無關的事物——即便有關也能使用那層意象——觀者開始與陌生人跳舞,而幾乎每個陌生人都已被私寫真所明白——早在意識到以前。

Ken Moody and Robert Sherman, 1984

二、次文化意識:現象

延續上述所深究的議題,羅伯特梅利普大量拍攝同性戀者、BDSM、性與慾望,他時常將陰莖視為美麗的聖物,而這與他來自天主教家庭信仰有不可分割的關係,他將性器官從禁忌解放,踰越許多在規範框架下的價值觀,這層次文化意識產生的衝突讓他的創作帶來暴力的美感,以及對現象的再意識。

羅伯特梅利普的作品能夠讓觀者產生不同的意識,不同的意識每一秒在展開的時候,都會有一個被意識的對象跟能意識的主體,筆者用現象學的初步概念套用至他的作品裡頭,能發現他擅於將所有禁忌納入括號,先存而不論,他意識到所有禁忌,但並不想確認禁忌是否存在,只是習慣告知禁忌應該是存在的。而在這之下,觀者能夠理解到唯一可以肯定的只有主體的意識是存在的。當感受出現了,才會有被主體感受的人出現。甚至如台灣作家劉黎兒所說:「輕視肉體等於蔑視現世,將肉體完全包裹起來的宗教法衣,是精神宦官穿的東西。」

羅伯特梅利普早在近四、五十年前,就對現代人闡述了極其現代的價值觀,而這層價值觀更是次文化的體現所產生出來的現象,無論是過去的時代,亦或是放在現今來重新閱讀,無疑都是拓墣經驗的語言。

Joe, NYC, 1978

三、合而為一的內在經驗:雕塑

在觀看羅伯特梅利普的攝影作品,毫無疑問會感受到他的構圖充滿精確的擺設,每個光線與物體、物件之間的關係、光源與背景的設計,都是他精心設計的結果。這種內在經驗的美感,全來自他在美國紐約布魯克林就讀普瑞特藝術學院(Pratt Institute),所學習繪畫與雕塑的培養,他早期甚至混合了照片圖像與現成品的物體成拼貼創作,這種將內在經驗合而為一的創作手法成為他獨有的特色與識別度。

筆者深究的三本攝影集裡頭的照片,都非常清晰反映出這些被攝者與被攝物的特質,透過羅伯特梅利普精簡的構圖,讓攝影所表現的主題進入了某種真空的現實與存在,這是相當精湛的視覺細節與控制呈現力,他的作品能瞧見讓人體看起來像是物件的雕塑美感,以及讓物件充滿生命力的魔力,而隱含在他優雅、低調又不失精準的拍攝之下,更是他對於性別、慾望與次文化的延伸。

羅伯特梅利普在1984年所拍攝《White Gauze》重新詮釋了雕塑家羅丹(Auguste Rodin)1895年的作品《Torse de I’Age d’airain drape》,以及1979年拍攝Patti smith重述羅丹1885年的作品《Les Bourgeois de Calais: Jean de Fiennes, variante du personage de la deuxime maquette》,這甚至承襲了羅丹打破傳統雕塑和古典理想主義守則的歷史背景,羅丹創造雕塑界全新形態的作品,而羅伯特梅利普也創造了攝影與私寫真領域全新形態的作品。

《White Gauze》
1979年拍攝Patti smith

雕塑在羅伯特梅利普的作品當中是不可忽視的,他甚至公開表示非常欣賞羅丹,筆者認為在現代藝術創作當中,人體總是獨樹一幟。國立歷史博物館館長廖新田教授就曾提及:「人著迷於自己的身形並賦予理想神性,但人對自己的身體與命運有深切的疑問,人最後會陷入兩種漩渦中而不能自拔。這正是人的反身性(reflexivity)體察。在藝術中端視另一個自我,並藉此探看人的價值、意義、象徵、存在、思維、符號等狀態,及其與周遭的關係。」

筆者認為這層意識與命題正是羅伯特梅利普的作品當中,能給觀者的想像與深思,而他也實踐了與自身切命相關的內在經驗,重新表述,甚至轉換成自己的視覺語言操練畫面,將私寫真與攝影的高度往上提拔到現今還無法追上的境界。

Thomas, 1987

結語

羅伯特梅利普使用私寫真、次文化現象以及雕塑的內在經驗,讓筆者深思如果剝下現象的殘餘,事物的本質還會剩下什麼?我們的意識底層還會浮現什麼?我們有沒有辦法用更精準的語言去描述?而現今社會已距離羅伯特梅利普將近四、五十年之久,我們有沒有更多對於性別、慾望與次文化的關係與想像?

性別與慾望不單只是擁有戀愛與慾望對象共感歡愉的模式,作為一種預演的性別展示,透過羅伯特梅利普的作品,去觀看慾望他者,反思慾望、物化,我們有沒有辦法從各種同質與異質,去探索、捕捉更多未知的符號,去解釋那些符號並加以詮釋?

羅伯特梅利普短短的一生不斷打破既有疆界,傳遞著某種意圖,闡述絕對的禁忌並不存在,因為禁忌總會被踰越,如果我們的存在必須以語言的形式展現的話,可能會是人類的最強烈情感;因為羅伯特梅利普讓筆者位移了原有對私寫真的既定印象,而我們該如何使用私寫真解決、發現更多意識,如何讓私寫真的後世價值產生更多元的思想,都是我們值得探索的地方。


讀者投稿:侯蔽Johan Hou)一九九八年生。視覺傳達設計系畢業。不透光自由詩派創辦人,夢想是開出版社。目前正積極創作,寫詩、攝影。

Related articles

從錄像裝置到實驗電影:藝術家蘇匯宇談歷史、文化的隔閡固然存在,視覺卻可以超越差異|cacao 可口雜誌

在與蘇匯宇訪談的過程中,我們察覺到藝術家身上具有一種不安定的特質。那並非心靈上的激越、脫序,而是思考的幅度。半世紀前的經濟政策、流 […]

新增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