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C Taipei, TW
2020-08-09

坂本龍一:人的一生中所剩的時間每一天都在減少,真實地生活下去,不對自己說謊|cacao 可口雜誌

2017年9月威尼斯電影節,紀錄片《坂本龍一:終曲》(Ryuichi Sakamoto: CODA)世界首映,現場觀眾起立鼓掌不停,坐在前排的坂本龍一有些害羞,略有尷尬地對身邊的紀錄片導演說:史蒂芬(Stephen Nomura Schible)我們離開這裡吧。世界級音樂家、電影配樂大師坂本龍一,被大家暱稱教授,坂本年輕時組樂隊YMO,在歐美和日本走紅,對後世的電子樂、hip-hop有開創性影響,35歲因《末代皇帝》獲得奧斯卡最佳原創配樂。38歲定居紐約後,常以環保、反戰為題材進行創作。紀錄片中,在日本福島核洩露、及親歷咽喉癌之後,坂本龍一如何用藝術回應災難,重新開始創作音樂。

延伸閱讀:坂本龍一:變老真是太好了!

《坂本龍一:終曲》從2012年開拍,2017年完成。起初,導演史蒂芬想要拍攝一部演奏會電影,然而在2014年,坂本龍一被診斷出了癌症,紀錄片的方向也隨之改為傳記紀錄片,我們也得以了解坂本龍一不為人知的人生經歷。

坂本龍一,1952年出生在東京,三歲開始學鋼琴,父親是出版社編輯,母親是帽子設計師。70年代,日本蔓延著左翼思潮,坂本龍一從高中就是左翼熱血青年,積極參加左翼運動,如:一起解放被資本主義操控的音樂、反對學校統一的制服,考試制度等等,在他們高中的罷課運動中得到勝利。雖然坂本龍一最後還是參加大學入學考試,但他認為自己帶著「瓦解大學制度」的想法進入了東京藝術大學。

從未刻意要成為音樂人,因為不想被任何固定職業限制,他在填寫志願的時候寫了「沒有志願」,直到知名音樂人細野晴臣在1978年,邀請坂本龍一和高橋幸宏,一起組樂團 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當時坂本剛從東京藝術大學作曲系研究生畢業,高橋幸宏開了個玩笑:在玩音樂的人中,這樣算學歷高的了,問坂本以後會不會成為教授,於是教授的暱稱由此而來。

受古典系統音樂訓練的坂本龍一,驚訝於細野和高橋沒受過正統音樂教育,卻掌握了音樂的核心。與熱愛實驗性現代音樂的坂本不同,細野和高橋的音樂源頭中有爵士樂和流行音樂的元素。YMO的音樂在歐美走紅之後,開始在日本被接納,80年代初的東京街頭,隨處可以聽見YMO前衛、高科技感的電子音樂,對後世的電子樂、hip-hop有開創性影響。

「加入YMO之前,我不過是半調子,在樂團中經歷了爭執和糾紛後,才一點一點成長。」1983年,YMO在巔峰時解散成為傳奇。坂本龍一單飛,也開始在電影配樂領域大放異彩。

電影導演大島渚在1982年,邀請坂本龍一主演《俘虜》(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飾演日本軍官。坂本是大島渚的影迷,看過他幾乎所有電影,但他卻提出一個附加要求:那請把配樂也交給我來做吧。大島渚說好,當時日本電影通常是在上映前一周匆忙配上音樂,但是坂本向大島渚要求了三個月時間,大島渚再次同意,而且沒有任何指示,給他全權的創作自由。結果,主題曲《聖誕快樂,勞倫斯》的影響力,甚至超過了電影本身。

Image result for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俘虜》(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坂本龍一與大衛鮑伊合作演出
坂本龍一本人是這樣闡述《俘虜》(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因為是聖誕,所以想用鈴聲。而電影故事發生在南太平洋的小島,不能用歐洲的鈴聲,所以想到用巴厘島甘美蘭的聲音。由此,坂本龍一開始了和多位國際名導合作電影配樂的生涯。

「我好像繼承了父親的性格,很容易被人或事吸引,而且入迷。」

1986年,導演貝托魯奇的《末代皇帝》在北京紫禁城開拍,導演邀請坂本龍一飾演一名日本軍官。拍攝結束後,他被緊急任命為影片作曲,在這之前,坂本沒有學習過中國音樂。他接到任務後,馬上買了二十多張專輯,花了一天時間全部聽完,兩個星期後,坂本交出了四十四首曲子,一完工之後就累得住院。「我好像繼承了父親的性格,很容易被人或事吸引,而且入迷。」作電影配樂隊坂本來說,是因為這些電影創作者吸引著他。

2014年,在自己癌症治療的關鍵時期,因為沒有辦法對導演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指導的電影《神鬼獵人》(The Revenant)拒絕,在不顧家人反對下,接受了配樂邀請;2017年,導演蔡明亮把新片《你的臉》寄給他、請他看看後決定是否佩樂合作,他便回信說想要做這部電影的配樂。一個月後,坂本龍一把音樂發給了蔡明亮,附了一封短訊:您想用多少,用在哪裡,都可以。此片後來獲得台北電影節最佳原創配樂。 

《末代皇帝》電影與配樂

「一般人不會把這樣聲音當作音樂,但仔細聆聽就會發現,這樣聲音在音律上很有意思。我很想把這些聲音融入在自己的音樂裡,彷彿樂器跟環境音融為一體,那種渾然天成的音樂,我很想聽到。」

少年時代,坂本龍一受到約翰·凱吉(John Cage)等現代音樂家影響,認為萬物皆是音樂。80年代的巴厘島旅行,他看到當地人在鴿子腳上繫上鴿哨,在它們飛行時候,鴿哨發出忽遠忽近的聲響,風聲與森林的聲音混在一起,這讓他念念難忘。所以在2014年擔任札幌藝術節總監時,他設計的開幕式並不是播放音樂,而是讓一群繫上鴿哨的鴿子飛翔。在紀錄片《終曲》中,坂本龍一隨時隨地都在收集、記錄聲音:

Related image
教授頭上套著個藍色桶子,站在雨中感受雨滴敲擊的聲音。「每次下雨的時候,我都打開窗戶,然後把錄音器放出去。」他會在任何地方敲打看到的東西,了解它們的聲音。有一次在巴塞隆納,一輛巡邏車響著汽笛駛過,他趕緊掏出手機錄音,為沒有錯過這個聲音開心。|圖片:《坂本龍一:終曲》
Image result for Ryuichi Sakamoto: CODA
潛入森林,收集踩在枯葉上的腳步聲。|圖片:《坂本龍一:終曲》
Image result for Ryuichi Sakamoto: CODA
2011年日本海嘯和福島核洩漏後,坂本龍一發現了一架被海嘯吞噬過的鋼琴,鋼琴完全走音了,他卻被這個聲音迷住了,「海浪一瞬間湧上來,讓鋼琴恢復到自然狀態,經過自然調音的鋼琴聲,我覺得特別美。」他把這架鋼琴的聲音,放進了專輯《async》(異步)中。|圖片:《坂本龍一:終曲》

「確實,人的一生中所剩的時間每一天都在減少,確實有一個強烈的想法,就是不對自己說謊。我是個音樂家,所以想做真實的音樂,進而我也想不對自己說謊,真實地生活下去,還有不要忘記每天看月亮。」

紀錄片《終曲》中,坂本龍一參加了日本反對重啟核電站的大型集會,他說:「不管是核電站事故,還是災後日本的政治狀況、社會情況,全都每況愈下……如果不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我會感到非常壓抑。我做不到視而不見。」一直以來,坂本龍一有自己鮮明的政治立場,是積極的社會活動推動者。

回想2004年,專輯《Chasm》(斷層),發行前一年美軍進攻伊拉克,專輯充滿著被憤怒驅使的心情,坂本龍一在面對採訪時說道:雖然一般大眾走上了全球各地的街頭,質疑美軍進攻的動機並不單純,但那些媒體或專業人士,卻對此一聲不吭。我真的看不下去,每天都很痛心,想著這是開什麼玩笑。坂本龍一對人為災難和環境問題的思考,也在2008年的格陵蘭之旅中,得到了某種解答。當時他參與一個藝術項目,邀請藝術家去格陵蘭島,真實地看全球暖化的後果。見到數量驚人的海水和冰山,坂本內心受到很大衝擊。「當人類加諸大自然的負擔一超出大自然容許的範圍,受害的是人類,大自然不會感到任何困擾。生活在冰山和海水的世界的那期間,我不斷感到人類是多麼微不足道。」格陵蘭之旅,深刻改變了他2009年的專輯《Out of Noise》,使用了北極冰雪融化聲、流水聲,他讓這些原始聲音直接排列,嶄新的音樂也逐漸成形。

紀錄片《終曲》的拍攝過程,剛好也是坂本龍一新專輯《async》的創作階段,在2017年《async》發行之時,他在日本NHK電視台被訪問時,被問到「想以怎樣的方式燃燒至盡?」,坂本想了一會回答:確實,人的一生中所剩的時間每一天都在減少,確實有一個強烈的想法,就是不對自己說謊。我是個音樂家,所以想做真實的音樂,進而我也想不對自己說謊,真實地生活下去,還有不要忘記每天看月亮。

專輯《async》(異步)

「事件帶給我的震動至今還在。那種震動究竟是什麼,我應該怎麼做?我還沒能找到答案,它們也影響著我的創作。」

2011年的日本大地震以及核洩漏事件,對坂本龍一影響深遠,他招募受災地區的孩子,組建了一支東北青少年管弦樂團,親自指導他們,把他們帶進音樂世界。2012年12月,他去岩手縣陸前高田的小鎮為當地人做演奏,災難時有很多人在海嘯中喪生。演奏完一些人告訴教授,在坂本龍一演出的時候,他們終於可以真正入睡了。這是距離災後快兩年的時間,當時這個情境打動了教授,但是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為了使人們從音樂中感到放鬆,演奏者不能夠太情緒化。福島核事故之後,直到2019年的採訪中,坂本龍一仍然說到:「事件帶給我的震動至今還在。那種震動究竟是什麼,我應該怎麼做?我還沒能找到答案,它們也影響著我的創作。」

面對災難,我們無能為力,只能試著找出自己能做什麼,坂本龍一更積極成為社會運動的音樂家,用藝術回應災難;同時,從未停止對音樂邊界的探索,在現代音樂、古典樂、流行樂、電子樂、民族樂等等之間來回跳躍、不受限制。

延伸閱讀:坂本龍一:我們在用餐時聽到(或應該)的聲音

  • Source: Ryuichi Sakamoto
  • Via: 可口整理報導
  • Tags:

Related articles

新增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