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氣體》:懶散藝術家莎拉.盧卡斯的厭女症調查|cacao 可口

莎拉.盧卡斯(Sarah Lucas)的藝術生涯始於1996 年——那年,她以非常不端正的姿勢半靠半躺在椅子上,胸前放了兩顆荷包蛋,視線冷淡地盯著鏡頭。如果沒有凝視這一項,那簡直是九零年代港產喜劇片的場景。

這讓我們聯想到網路上的匿名藝術評論。疑似科班背景出身的人,會指名道姓的稱某人中二,哪來的臉自命藝術。但藝術非得光榮正確又機靈過人嗎?也許,藝術可以庸俗、怪誕、幼稚、穢褻,一點都不聰明,卻有趣?

《Self Portrait With Fried Eggs》Photo via WNNYC

以個人經歷來看,莎拉.盧卡斯從不是個傑出的學生。這或許與她童年經歷有關,她的母親總是鼓勵她出門玩,而不是好好待在家寫作業,16 歲那年,她因為多年欠繳家庭作業而離開學校,開啟便車環遊歐洲之旅。回家後她與母親在遊樂園工作,由於同事中有人曾經上過藝術大學,受對方啟發(或說,一種「這我也能做到嘛!」的心態)她選擇到倫敦大學金匠學院進修(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走上用廉價的現成物進行創作一途。

回顧放蕩的青少年時期,她曾表達對母親的感激——對,就是感謝母親鼓勵她不做作業,「時間實際上是唯一有價值的東西,」盧卡斯說。「對於任何事情,你都需要花時間思考、消化,而不是一直在作業或創作。至少我是這樣的,等待靈感湧上的時刻。」

1987 年自學校畢業後,不比那些憑藉出色商業頭腦闖到藝術界的同儕,盧卡斯迷失了方向,直到偶然間讀到著名激進女性主義者,安德里亞.德沃金(Andrea Dworkin)的著作,才確認了藝術方向:關注社會結構中存在的厭女症傾向。她形容安德里亞.德沃金對她的影響不亞於進入大學就讀,盧卡斯在前者的學術研究中第一次意識到,看似有規有矩的日常生活之下隱藏的陰暗面。

《The Old Couple》以椅子上的假陽具和一副假牙組成,以假牙代表女性生殖器,調侃了反映男性閹割焦慮的陰齒民間傳說。Photo via Flickr

盧卡斯熱衷於對男性凝視提出質疑,1996年的《Self Portrait With Fried Egg》是一例,1997年使用緊身衣製造的雕塑系列《Pauline Bunny》,是對女性在性關係中總是屈居被動甚至卑微一方的諷刺;又或者在1990年的攝影系列《Eating a Banana》,盧卡斯假裝咀嚼香蕉,卻終注視著畫框外的觀眾。

Photo via Dreamideamachine
《Eating a Banana》Photo via Tate

早前在泰特美術館舉辦的個展《快樂氣體》(Happy Gas),可說是盧卡斯藝術生涯的一次回顧,無比喧鬧,下流、低俗的髒話與歧視隨處可見,同時也對性、性別、階級進行考察。盧卡斯將展場布置的像是限定成人觀眾入場的舞台劇,觀眾距離那些挑釁的符號只有一臂之遙,而展覽標題《快樂氣體》也具有多重指涉,可以指用於牙科及外科手術的一氧化二氮(笑氣),又或指向某種恍惚的狀態。

「我就是在尋找一句活潑的兩個字標題,」盧卡斯表示:「《快樂氣體》是對慣於活在陶醉狀態的人們的提醒。倘若我們對所經歷的一切都不質疑,那就與快樂氣體瀰漫在你我之中無異,它遮蔽差異、掩護偏見,麻木了所有人。」

《Chicken Nnickers》,在內褲外貼上全雞是個瘋狂的點子,然而以家禽屍體作為生殖器替代品,也拉出了性別暴力除傷害外,更為陰暗、非人性化的面向。Photo via Dazed
《Fat, Forty and Flab-ulous 》,別懷疑,在上世紀九零年代初期,如此具冒犯性的圖文在小報上隨處可見。Photo via The Arts Desk

展覽結合了盧卡斯的新舊作品,從上世紀九零年代蒐羅至今。儘管自嶄露頭角之初,盧卡斯便以懶散形象著稱,但相較此一印象,在《快樂氣體》中我們能看到她似乎是日復一日都在新聞報導以及各類型文化產品中,尋找社會上的厭女症現象及對女性身體的潛在暴力的證據。

《This Jaguar’s Going to Heaven》Photo via South London
Photo via Tate

以《Eating a Banana》為例,諸如此類的性暗示在流行文化中早過分氾濫,然而,當盧卡斯將該系列以壁紙規格輸出覆蓋展覽現場的泰半空間時,這個曖昧的玩笑又重新找回活力。那與展覽的軸心動線——以約二十座雕塑組成的時裝秀般的行伍互為表裡。這列行伍沒有腦袋,輕佻仰躺在椅子上,或擺出不自然,但滿足各類挑逗性幻想的肢體動作,一部分使用緊身衣加填充材料,一部分則以混凝土及青銅製成,這種柔軟與硬實的對比,營造出不安與陌生。那是藝術家一以貫之的鄙俗的影射,也是在性別平等前景依舊黯淡的當下,必須的幽默。

▌企劃編輯: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