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加多。關於他最有趣的一件事情，大概是每個對拍照有心得的人、研究攝影理論的人，都會踩他兩腳。
這個現象在溫德斯執導的紀錄片，《薩爾加多的凝視》公映時來到最高潮。儘管這位導演近年因《我的完美日常》及紀錄片《安塞姆：廢墟詩篇》重新贏得觀眾的心，但在2010年代，他普遍被認為是一度躍上世界影壇，如今卻已江郎才盡的代表性人物。可想而之，《薩爾加多的凝視》也是毀譽參半。
《薩爾加多的凝視》是部很美的紀錄片——看攝影師如一名慈愛長者，那令人無法不動容。然而，溫德斯對薩爾加多其人其技藝的探索卻也太過單向，更壞的是他不厭其煩地拍攝攝影師的特寫，薩爾加多的臉孔不時從黑暗裡浮出，低沉傾訴他的慈悲與哀憫。
溫德斯表現得像個讀遍所有批評薩爾加多的文章，並把它們變成電影語言的黑粉。評論家指責薩爾加多將苦難美學化，在乎給定的概念更勝於現實的深度？蘇珊・桑塔格抱怨薩爾加多將這個世界的所有苦難總結為一個抽象主題，讓人們無法真正發揮同理心，徒具空洞的傷感讚嘆？那我就將攝影師的生平也拍成一則求道者的史詩！讓他在電影中的身影也有著迷人的光影及完美構圖！
以一部旨在歌頌的人物紀錄片言，《薩爾加多的凝視》做的很稱職。然而那稱職得讓人不安，好像催眠我們進一步將目光從這個世界別開。只要看見薩爾加多就已經足夠。溫德斯令薩爾加多的攝影作品在公共領域中本已存在的矛盾進一步尖銳化。
對薩爾加多擲地有聲的批評，已豐富得可以構成一本專書。也許一本還不止。但且讓我們放下理論工具，回到影像最直觀的衝擊力上。是，薩爾加多的影像讓人卻步；是，除了美術館，要閱覽薩爾加多的影像唯一可靠的管道是攝影集——而且是精裝硬皮可以當兇器使用，經常出現在高級飯店閱覽室裡頭的攝影集（對涉及人類境況的主題言，這無疑諷刺）——但它讓我們停下來。
你必須凝視、調查、思考，你必須將每一秒用在影像豐富的細節裡，而不是五秒鐘不到就將它們從手機上推開。薩爾加多的影像無法作為茶餘飯後的消遣、消費，否則會因其中蘊藏的倫理張力消化不良：這是什麼？這關於什麼？我竟一無所知嗎？與觀看同樣重要的，是它們同樣也邀請著參與。
它們在說，這一切的一切，無論發生在哪、發生在何時、何人，那都是與你我共在的。
我們毋須針對薩爾加多的辯詞展開更多辯證——他將追求形式美與傳達人性尊嚴混為一談的說法顯然有問題，但你無法否認瘦骨嶙峋的難民、渾身泥濘的礦工，迄今仍在地球某個角落被驅逐被奴役。既然如此，光影構圖為何不能是解剖世界的一種方式？優美為何不能是社會性的、歷史性的、結構性的傷痕，在永恆的沉默裡傳達它的控訴及證詞？
不，我們並不期待那能喚起政治上的行動，但薩爾加多的影像中有時間與歷史的沉澱，它們不急於騎劫觀眾的情緒；在這個影像、資訊、各式各樣量身訂做的解方解答大爆炸的世界，它要求你我看得更慢，更深刻。你依然可以在影像前停下來，但也許有那麼一剎那，你會意識到此時此刻的心痛無關你自小到大接受的道德倫理教育，而是真正關乎他人。
只要我們願意看，就有可能。
塞巴斯蒂昂．薩爾加多（Sebastião Salgado），1947~2025
▌企畫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