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融內在與外在的膜,哈佛感官民族誌實驗室:即使真實是脆弱且令人不安的|cacao 可口

哈佛感官民族誌實驗室(Sensory Ethnography Lab,簡稱 SEL)為橫跨人類學系與視覺的跨學科實驗室,由哈佛大學人類學與視覺研究教授呂西安.卡斯坦因泰勒(Lucien CASTAING-TAYLOR)於 2006 年創立。SEL 透過電影創作,打破許多紀錄片或民族誌影片企圖傳遞知識及資訊、追求「全面理解」的傳統,打造重新定義「如何觀察、經驗世界」的先鋒實驗場,啟發跨學科、領域的無數創作者。

傳統民族誌傾向以大量訪談、旁白或是解釋性文字進而定義文化,然而SEL認為,人類經驗中最重要的體驗,往往難以言詮,他們相信揉合聲音、觸覺、光影抑或是溫度變化的影像,才能使觀者銘記真實;因此SEL的作品影像風格有著極強的引導能力,使用長鏡頭、微觀視角、精細的聲音設計,將觀眾帶往一處陌生卻逼真的所在——直到我們也變成了憤怒魚身、噴發滿天飛屑的可樂易開罐,或是靈動的無語紅火……。

《莉維達.地海之詩》(Leviathan, 2012) 是SEL的經典之作,此片的面世從此改寫了紀錄片美學。導演將多台GoPro攝影機架設於船桅、網具與漁工身上,此時觀眾以非「人」的視角,被環繞周身的垂死生靈、飢餓海鳥,以及機械化的勞動身體所消融,肅穆、憤怒的複雜情緒相繼湧起,眼淚也無法代謝觀影後的疲憊感。此片被譽為21世界最重要的紀錄片之一,銳利地抹去「紀錄」與「藝術」之間的界線。

過往SEL接受媒體和藝術機構訪談時,曾提及他們反對符號化的操作手法,「我們是先作為感官主體、肉體主體存在,隨後才是符號主體。」Lucien CASTAING-TAYLOR反覆強調SEL的存在即是對於傳統學術「去感官化」的反動,「感官經驗本身就是一種知識形式」;藉由去溫情、去煽情化的調度,堅持對於現實的尊重,不多加修飾地僅呈現「本來面目」,召喚觀眾凝視投入,直接感受物質與生命的厚度,也同時讓高度數位化帶來的疲勞感官得以獲得修復。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將回顧放映SEL歷年精彩作品,可口編輯部為讀者聚焦七部、我們一定會進戲院觀賞的精彩作品。


碧草如茵 Sweetgrass 2009

19世紀末起,蒙大拿州的牛仔總在夏日啟程,將成群羊隻帶往高山牧區。逾200公里的長征傳統,終在2003年劃下句點。本片隨行記錄最後的遠行,以肩背式攝影機與同步收音融入牧人羊群,在壯闊細膩兼具的視野聲景裡,自然與社會文化、動物與人類的界線消弭,共譜一首不願傷感的西部輓歌。被視為感官民族誌實驗室首部作品。

莉維達.地海之詩 (Leviathan)2012

哈佛感官民族誌實驗室雙人組成名之作。深入《白鯨記》中艱險的北大西洋海域,將多台GoPro攝影機架設於船桅、網具與漁工身上,以近乎虛擬實境的冷冽非人視角,帶領觀眾直擊晝夜混沌中,被海水與血水浸潤的垂死生靈、飢餓海鳥,以及機械化的勞動身體。一部感官實驗的影像詩篇,在海浪翻湧、機具轟鳴的牢籠中,訴說關於掠奪與生存的原始寓言。

人體新視界 De Humani Corporis Fabrica)2022

巴黎公立醫院內,重大手術日復一日上演,是震撼的生死瞬間,也是平庸的日常勞動。全片採人類學式的參與觀察,將悚然的血腥手術、內視鏡攝影,搭配醫療人員一派輕鬆的操演,冷靜透析人體內外熟悉又陌生的奇異風景。片名引用五百年前解剖學名著,將血肉敞開於銀幕,宛如鏡像般令人反思生與死、自我與他者的連結。

朝向靈魂的行進 Manakamana)2013

高空纜車穿越叢林與山脈,將朝聖者與旅人送往矗立於尼泊爾山巔的瑪納卡瑪納神廟。狹小的車廂裡,有人談信仰,有人聊日常,有人凝望遠方,喧鬧與沉默交錯。鏡頭始終不動,在一段段不被打斷的時間裡,與來去的乘客並肩停留;思緒被想像牽引,細節悄然被捕捉,前行、等待,與流逝,於其中緩緩浮現。

荒漠沙海 El Mar la Mar)2017

人煙罕至的索諾拉沙漠,是美墨邊界最危險的地區,也是無證移民在別無選擇之下,入境美國的唯一途徑。16mm凝視中的地貌殘跡,詩意交織環境音與畫外訪談,追索穿越國界者的血淚蹤跡;重現涉險突圍的忐忑心境。自然與殘酷,希望與恐懼,關懷與批判,皆隨著以音像推進的這趟行進,自然流洩開展。

新幾內亞田野錄音 Expedition Content)2020

1961年,哈佛大學遠征新幾內亞田調,民族誌里程碑《死鳥》於焉誕生。當時拍攝未同步收音,另外錄製37小時音軌,本作以這批錄音為基底,幾乎全片黑幕呈現,聽覺不再是視覺的附屬,成為獨立感知場域。以聲音為考古媒介,經由反身凝聽的拾遺與脈絡還原,讓觀眾回返田野現場,循聲辨位殖民權力隱跡。既是對經典的補充,也是辯證與批判。

死鳥( Dead Birds)1963

新幾內亞高地,原始部落達尼族交戰在即,青年戰士身戴羽飾、登塔守望,幼童野地牧豬嬉戲,不知危險將臨。不同於早期民族誌將電影僅作輔助工具,人類學家羅伯・嘉納引入雙線敘事、戲劇衝突與豐富意象,親述旁白不只科學解說也深具文學性,為民族誌電影樹立新典範。既深描他者,更映照普世內在,構成人類與死亡周旋的存在寓言。

單流聲景Single Stream)2014

在全美最大的「單流回收」垃圾處理場內,廢料殘骸不論身世類別,任自動產線分揀運送、壓縮分解。鏡頭在漫天飛屑間游移穿梭,器械聲響與勞動韻律合拍齊奏。遠望凝視交錯,寫實的現場觀察化為抽象畫作,直面也反思過剩文化的結果。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
將於 5 月 1 日至 5 月 10 日於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C-LAB 等地舉行,匯集近 140 部精采紀錄片。放映之外,更將舉辦講述表演、聆聽會等活動。

▌整理報導:林圃君|圖片提供:TI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