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與欲望的中國》：以情慾為線索尋找真實的中國，可行嗎？｜cacao 可口

在次文化領域，上海有「魔都」之稱。這個富有角色扮演遊戲色彩的稱謂，你可能是從《中華一番》裡得知，而上海之所以得此諢號，也確實與日本人有關，由來是日本作家村松梢風的同名著作《魔都》，書中收錄村松梢風在上世紀二零年代於上海遊歷的旅行筆記，著重呈現彼時的繁華及市井風俗，一座位於東方的冒險家樂園。

相較之下，除非老於兩岸風月場所，「性都」可能就不那麼直觀了。那與絕大多數人想像中古老、處處禁忌的中國相去甚遠，愛慾是壓抑的，難道還能張燈結綵的對外亮相？然而，事情總有明暗內外兩面，性也不例外。日本作家安田峰俊《性與欲望的中國》觀察的便是明面上的現象，該書結合報導資料及作者實地走訪，試圖以多重角度，探討當代中國在性與生殖意識上的流變及問題。

該書的中文版本新增了副標題《從性事看見真正的中國》，似乎是為呼應安田峰俊以情慾解析中國社會，強調性與政治互為表裡的寫作意圖。不過，該書的嚴謹程度，是否真能支撐起編輯部所下的，「真正的中國」如此強勢的副標題呢？

《性與慾望的中國》分成六個主要章節，第一章以安田峰俊於2019年重訪曾經的「性都」東莞的經歷，回顧廣東省性產業的崛起及覆滅，與性產業和政治要人的聯繫。第二章以被作者稱為世界最大賣春島下川島為主角，引用學者研究剖析當地獨特的消費現象。第三第四章則關於中國官方、民間對成人用品抱持的相對寬容態度，帶動相關產業升級的可能。五、六章則分別側重遭政治意識形態、傳統觀念雙重壓迫的性少數族群處境，衍生出的「同妻」社會問題，以及日本成人片女星於中國市場一度獲得高度追捧的現象。

讀到這裡，你可能感到困惑：性（產業）在中國究竟會不會觸犯政治禁忌？在《性與慾望的中國》裡，作者給的答案是：因時制宜。其中有意識形態因素，但更多時候取決於當權者的意志，具相當的人治色彩。安田峰俊視鄧小平自1978年起施行的改革措施，以及習近平在2013當選中共國家領導人為關鍵性事件，又以習近平掌權，作為九零年代以降相對開放的社會風氣的轉捩點。

不過，相較安田峰俊以大量篇幅敍述湧入沿海製造業重鎮的外商、勞動力帶動性產業、一胎化政策所致的男女比例失衡創造成人用品市場商機，只是點綴其中的中國政局觀察心得，被賦予的重要性有些不成比例了。這點可見於在成人用品產業以外的章節，幾乎都以「保守意識形態復辟」來概括近年的變化並作為結語（成人用品作為生育政策配套措施，在中國長期被默許）。

對特定受眾而言，書中披露產業與中共黨政軍利益的掛勾、習近平為獨攬大權所發動的政治鬥爭也許相當刺激；不過，安田峰俊對於該類事件、現象的分析多是淺嚐即止，以簡單的描述帶過中共統治方針的改變，除讓人有頭重腳輕之感，也顯示作者在以慾望為軸心，解析中國社會架構此一寫作企圖上力有未逮。

在前言裡，安田峰俊以「情慾大國」形容中國，並以意識形態為立論基礎，強調近代中國在性事上的保守傾向（按作者提供的數據，此一現象至少持續至2005年）。然而，對中國當代文學、電影有些認識的讀者，多半曉得八零一代的中國作家對性的描寫便相當赤裸大膽。作者定性為「極端禁慾」的文化大革命時代，之於王朔、王小波、閻連科筆下的青年，是遭到旺盛荷爾蒙所蔑笑。即便作家對性的使用，不無作為生命力及人性象徵的意味，卻也側寫了彼時民間社會苦中作樂的活力，文革帶來的社會動盪，同時震開了性解放所需的缺口，這與安田峰俊所稱的，政治決策影響性活動的假設發生分歧，同樣的，在姜文的《陽光燦爛的日子》、《太陽照常升起》，婁燁的《頤和園》也能發現相似的敘事角度。

資訊技術的普及、生活水平的提升，看似令今日中國的性觀念開放程度達到前所未見的高度，實則，人性欲望可能因為政治運動噤聲，卻從未斷絕。撇開前段提及的力有未逮之處，安田峰俊的文筆為《性與慾望的中國》帶來紀錄片般的真實感，但對於追求專題報導、系統化分析的讀者，這本書可能不是那麼讓人滿意，它是本合格的紀實文學讀物，但資訊量更適合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企劃編輯：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