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沃荷曾言,性最有魅力的地方是不去做它。伍迪.艾倫則說,他許久沒進入女人的身體了,上一次是參觀自由女神像的時候。
這種對性帶點疏離的幽默總讓人忍俊不住,那似乎也透露著一種態度:性愛不僅不必嚴肅,甚至可以從缺。但性愛真的可以從缺嗎?在開始這個話題前,需要再把範圍縮小一點——我們這裡就只談無性婚姻。
舉個近點的例子,楊德昌。不是要八卦他有過一段無性婚姻,但你很難不留意他的電影經常是以同床異夢的男女,來呈現現代人失去交流能力的窘境。

這些角色可能具備形式上的婚姻,甚至相對完整的家庭,內裡卻盡是破碎。如《海灘的一天》、《青梅竹馬》、《恐怖份子》、《一一》都有類似描寫,《一一》尤其值得玩味,男方陷入價值觀挫敗與外遇誘惑,女方在家庭責任與個人追求間掙扎,然而導演明顯對中年男子的內心世界更感興趣,沒兩下就將女人送入佛門了。
這些情節是否呼應了他個人婚姻的狀態?導演是否下意識地將缺乏親密感的經驗,用以對中產階級的針砭?
再往下細究就流於八卦了,當然,無性婚姻不代表無愛,如果雙方都安於無欲無求,從缺倒也無關痛癢,但對多數人而言,那意味著自己不再被渴望了。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原因五花八門,可能是工作壓力,育兒責任,健康狀況,甚至生活瑣事;性不是婚姻的全部,但它的確折射出那上頭的裂縫。尷尬的是,社會對於性的討論,就算不如過往視之為禁忌,也是鄉愿的,「事情就是這樣,每對夫妻都會遇到。」他們聳聳肩,「就順其自然囉。」

不過科學可不支持這樣的看法。根據以色列心理學家Israel W. Charny、Shlomit Asineli-Tal於 2004 年發表的一項研究指出,無性婚姻一般不因為激烈的爭吵失和,反而肇始於默契。這種情況在40歲以下的的夫妻之間這種情況尤其常見,被稱為「性避開伴侶」(Sex-Avoidant Couples,性生活每月少於兩次的伴侶)。
在多數案例中,妻子是主動減少或避免性行為的一方,丈夫則被動接受。那不是完全拒絕,只是習慣性地忽略。二位學者指出,性生活之所以被推到次要地位,是因為這些人的生活重心已移轉至家庭責任,親密關係成了角色分工,變成「居家父母式婚姻」(House-Parent Marriage),他們可能是稱職的好父母、好伴侶、好員工,卻不再是浪漫的情人。
這樣的觀點,與美國社會學家John H. Gagnon 於1970 年代提出「性劇本理論」(Sexual Script Theory)相符。Gagnon 認為,人類的性行為並不是純粹的生物本能,反而受到所處的文化、社會、人際互動慣例所形塑,我們每個人手中都有三份劇本,他們分別是:
文化劇本:規範性在什麼情況下可以發生,如婚姻狀態,浪漫氛圍,酒精作祟也包括在內;對於性行為的解讀也包括在該劇本中——為了生育的性,表達愛意的性,基於義務或者享樂的性等等。
人際劇本:涉及伴侶間的互動模式。哪一方主動,哪一方又該保留最起碼的矜持,以及時機點。
內在劇本:個人對性的想像與期待。

問題在於,這些劇本往往會互相打架。當文化劇本強調稱職的雙親優先於浪漫的情人,伴侶之間的行為自然傾向於社會期待。於是婚姻戲台上剩下的只有流水帳般的家務劇。激情戲碼?八百年前就扔掉了。
然而無性婚姻的後果往往不只是「沒有做愛」這麼簡單,性滿意度與婚姻滿意度存在高度連結,當婚姻成了類似於事業合夥人的關係,孤獨感、被拒絕感就會滲透日常。有人會懷疑起自己的吸引力,有人則視保持距離為避免衝突最好的辦法。
要打破惡性循環,須要的是覆寫劇本——把性生活視為婚姻中的排練,刻意創造親密情境。性愛的確不必嚴肅,它需要一些些創意和少少玩心,早晨的一個吻,日常起居偶爾的越界挑逗,真正的挑戰不在於性本身,而是你能否誠實地說出渴望,讓伴侶知道,你依舊希望被看見、被需要、被愛。
正如前文所言,無性婚姻不代表無愛,但沒有渴望、沒有對話的婚姻,還能靠什麼運作呢?有人換尿片和繳房貸嗎?
▌企劃編輯:康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