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性積極到性消極:社交媒體上的年輕世代正在變得越來越保守嗎?|cacao 可口

回想2010年代初期,多數人還不知道Instagram是什麼玩意兒,嬰兒潮世代還未大舉進駐Facebook,千禧一代仍是最活躍的天之驕子。當時演算法並不成熟,人們不用擔心自囚訊息繭房(Information Cocoons),電商不需要為流量傷腦筋,內容審查與監控同樣也是不存在的困擾。還記得2010年突尼西亞茉莉花革命嗎?曾有論者指出,是臉書或推特這樣的新媒體喚醒了阿拉伯之春。

當然,「阿拉伯之春」是歐美主流媒體的用詞,代價是長達十年的歐洲難民危機,但也說明了社交媒體在萌芽初期的無窮潛能,那是網際網路的大西部拓荒年代,而內容審查機制的不完備,也意味著人們很容易在社交媒體上刷到裸照——又或者你是Tumblr的用戶,那裡頭基本上全是裸照。

儘管特定性權流派咬定色情內容傳播涉及剝削及人口販運,然而有一造意見卻認為,千禧世代對性所抱持的積極態度(Sex Positive),實際上與第四波女性主義的興起,以及網路上大量與性相關的內容不無關係(此處專指自願上傳的內容,報復性色情不在此列)。

Photo via GenderlT.org

將千禧世代能夠更加開放地面對性與身體歸功給裸照似乎違反直覺,因為如性騷擾、蕩婦羞辱(slut shaming)等性別議題,正是第四波女性主義者在網路上的主戰場之一。不過,人們能夠坦率地談論性生活與慾望,大膽裸露也勇於譴責騷擾等現象,也確實在2010年代以後越發的稀鬆平常。

有趣的是,接替千禧世代上場的Z世代與前輩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消極態度(Sex Negative)。按英國哲學家Amia Srinivasan在其專著《The Right to Sex》中的觀察,Z世代對於色情、性工作多半心存芥蒂,他們反而對20世紀的女性主義——通常是第二波女性主義——有更多的共鳴。他們依然支持性自主,對許多議題也持有不妥協的立場,但也更習慣使用物化、工具化、積極同意與創傷等修辭,認為(異性戀)性行為本質上貶低了女性。結合puritan和teenager的新創詞Puriteen,正是用以描述那些對網路上的性內容感到不自在的青少年,Puriteen相信性行為帶來的負面後果多於正面影響,認為性積極態度實際上是父權的變體,是甘為性玩物的墮落表現。

新世代出現這樣的聲音並不難理解,如Me too運動和一度成為社會問題的報復性色情都是背後的推手;然而Amia Srinivasan的觀察也被批評為以偏概全——你怎麼能拿一群原本就同情女性主義,出身中產或上層階級的大學生代表整個世代的年輕人?否定性積極態度也無關特定立場上的進步,眾所周知,試圖將色情產業及性工作入罪,正是保守派的經典特徵。

在這個只要鍵入關鍵字就能滿足一切性幻想的年代,對色情內容的熟悉導致人們對性的反感——這個假設要成立,在年齡以外也必然存在其他影響觀點的因素。根據一份發表在《Springer Nature》期刊上的論文研究指出, 年齡介於20至24歲之間的Z世代比起千禧世代和X世代,性生活相對不活躍又或沒有性生活,這點尤其在喜歡電玩遊戲的年輕男性身上格外明顯。此一現象部分與社交形式的變化有關,越來越多人習慣在手機或平板螢幕前度過一天,對人際、親密關係的疏離,令性變成讓人望之生畏的概念;此外,Z世代相較前輩更加不樂觀的就業前景,也令他們難以成為異性心目中理想的伴侶。瀰漫在同齡人之間的幻滅感,加劇了對性的否定態度。

Photo via Chron

在這樣的背景下,各大平台的社群使用規範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你上傳裸照的意圖(如Free the Nipple運動)並不重要,社交媒體平台唯一關心的是為使用者創造「安心」的環境,方法是對裸體和露骨性行為一視同仁,以及自動偵測不當內容的AI系統;在色情圖片基本上絕跡以後,它們的矛頭指向性暗示語言及俚語——哪怕那與教育目的有關。

人們對性的態度正在變化,但與其稱之為「覺醒」,倒不如說它已經被道德化,只有好與壞的區別,沒有等待釐清與辯證的灰色地帶。儘管千禧一代、X世代甚至嬰兒潮世代仍是流行文化的話事人,作為行銷主要管道的社交媒體仍擁有絕對的話語權,在可預見的未來,推陳出新的審查制度和反性情緒仍會持續存在。

這不是在說人們應該懷念或支持恢復2010年代初期的西部拓荒時代,但性消極態度和AI內容審查系統絕不是最佳出路。性消極傾向存在,但你不能將它歸因於Z世代與生俱來的特質,並以他們的名義包裝特定階層的道德價值觀,藉以掩蓋我們文化中對性淵遠流長的敵意。在某種意義上,嚴格查禁性內容的社交媒體,無異於剝奪一代人創造個人慾望世界的機會。

▌整理報導:康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