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張碩尹《她與你與她的戀愛》:一場發生在真人、虛擬人物、遊戲系統之間的三角戀愛|cacao 可口雜誌

互動式手機遊戲《她與你與她的戀愛》,目前已在Apple App Store上架,這是一款復古的戀愛養成遊戲,由故事裡的女主角月愛擔任女友的角色,和玩家談一場充滿粉紅色泡泡的戀愛,但當心了,雖然月愛的人設是「被動的初戀女友」,但玩家將察覺到隨著遊戲進行,人物也會逐漸發展出自由意志,甚至反過來入侵、控制玩家的現實生活,是不折不扣的危險情人。

啊,我們不是接了手機遊戲的業配,雖然文字介紹看起來有點像,但《她與你與她的戀愛》是台北美術獎及台新藝術獎得主張碩尹的最新作品,張碩尹聯合編劇、美術、程式語言等不同領域的創作者,借鑑90年代曾經盛極一時、是廣大少男接觸情色內容少有管道的美少女遊戲(Galgame)的形式,打造一則關於人與科技的當代寓言。

藝術家張碩尹《她與你與她的戀愛》,就在藝術空間媒體發表會現場。|photo by Choc Cat

值得留意的是,本次計劃也會結合線下展覽《休息-QK》(5/14-6/14),《她與你與她的戀愛》將轉化成電影劇本,以互動式電影的概念進行。於實體展場中觀影的觀眾,將會面對電影銀幕、手機兩個帶小不同的螢幕。手機遊戲藉由互動選項將觀眾納入敘事之中,左右故事主角的行動線,並決定結局。

《她與你與她的戀愛》主視覺海報

如果說我國中生涯有什麼快樂的回憶,那大概便是在每日下課與補習班的空檔,腳下踩著家中的老爺淑女車,沿著八德路往西疾行。當時當下的我,心中已然覺得人生已無遺憾。那時我身處漫長的國民教育之中,已然習慣校園中無處不在的暴力、迂腐與教條,唯獨還未被規訓的,是鼻息中的那股青春期鬱悶與性壓抑。而新生路口現已不復存的光華橋下,那個現已不復存的電子商場,其中悶熱、滿是霉味,瀰漫著青春痘般抑鬱的氣味。像在呼喚著心中的某塊少男情慾…

線上線下結合,讓觀看實體展覽也像場遊戲

以九零年代台北為故事基礎的《她與你與她的戀愛》,回顧過去三十年的科技發展,張碩尹視流通於舊光華商場的AV色情產業、盜版光碟、個人拼裝電腦為Web 1.0的開端,遊戲所使用的載體,智慧型手機則代表以攜帶型裝置為基礎的Web 2.0;而整合線上與線下體驗的區塊鏈科技,則象徵了即將到來的Web3.0時代。可以說,此次計劃是Web 1.0、Web 2.0到Web 3.0不同科技與介面的一次結合。

「我對光華商場最深刻的記憶,是門口有多人在賣遊戲試玩的大補帖。」張碩尹說:「依靠實體載體傳遞資訊,讓舊光華很像一個有形的網際網路,而我試著重新呈現那樣的狀態。」他解釋,要重現記憶裡的舊光華,必須仰賴大量的文本及圖像,之所以選擇製作帶情色成分的美少女遊戲,一來該類型的遊戲往往以圖文搭配進行,二來,它也是特定時代的產物——除流行於90年代,色情遊戲因App Store的審批流程處境維艱,只能通過私下交換QR Code的方式推廣,這樣的現象也與舊時的大補帖極其相似。微妙的是,昔日只能遮遮掩掩的行徑,來到當代卻被轉化為整合線上線下,虛擬與物理空間的藝術手段。

《她與你與她的戀愛》APP遊戲大廳
《她與你與她的戀愛》App遊戲上的畫面。

《她與你與她的戀愛》整個計劃除已上線的手機遊戲,還包括將於可通過購買NFT解鎖的支線劇情,以及將於5月14日至6月14日登場,在公館的客來思樂行旅推出的實體展覽《休息-QK》,玩家將在遊戲指引下來到愛情賓館,購票入場「休息」,觀看展覽及故事結局。同時,本計劃也邀集不同領域的特別嘉賓,如歌手、網紅、藝術家、podcaster,創造一對一互動的獨特「開房間」體驗,他/她們是台灣性別光譜的切片,從直男、直女、同志到酷兒,反應了在虛擬與現實世界之中,身份如何被強化與界定,成為既定俗成的潛規律。除一對一體驗之外,張碩尹也與立方計劃空間合作,邀請特別嘉賓舉行系列講座,創造多層次的議題討論。

不過,不想下載遊戲、不想買NFT的觀眾,也不需要覺得自己被拒於門外,因為即使不購買NFT,你也能觀看完整的故事劇情,甚至在不安裝應用程式的情況下參與實體展覽——兩者是獨立執行的。而張碩尹也尤其看重本次計劃中的實體體驗,「實體展覽之所以這麼命名,是因為人們到愛情賓館休息,通常指的不是真正的『休息』,我覺得這個概念很有趣,就像是一場行為表演。」他說,在這場展覽中,觀眾會是購買每次三十分鐘的時段,然後一個人(或兩人同行)到黑暗房間中觀看作品,而《休息-QK》也是全天候二十四小時營運,每個週末午夜十二點有特別場次,特別嘉賓將與你獨處半小時,「看你想聊天,或是保持沉默——和網紅在房間裡沉默半小時也是很特殊的體驗。」

《她與你與她的戀愛》App遊戲上的畫面。

當現實與虛擬界線模糊,手機搖身成為危險情人

「《她與你與她的戀愛》,她是虛擬人物,你就是玩家,而另一個她則是遊戲系統。這是一場人跟科技之間的三角關係。」

張碩尹表示,這個計劃其實就是以App作為形式,通過圖文結合的敘事傳達內容的錄像藝術,且由於和實體展覽整合,要稱整個計劃為一件錄像裝置也不為過,而《她與你與她的戀愛》也是一款很暴力的遊戲,由於劇本創作遵循視覺藝術的邏輯,也因此在寫作上可以不受既定的故事架構約束,擁有相當高的自由度。而視覺藝術的另一個優勢,則是可以將敘事擴大到介面上,「App圖文故事與一般小說最不一樣的點,除了圖片外,它還可以與手機的介面結合,比方說震動功能、手電筒、應用程式。我們會設計一些跟其他App整合的橋段,讓你誤以為有人丟訊息給你、或某個App有新通知,玩到中後期,你會不知道那些通知是遊戲裡的故事,還是手機裡的其他功能真的啟動了。我們是通過這種方式模糊現實與虛擬的關係。」

乍看之下,《她與你與她的戀愛》是個青春愛情喜劇的校園故事,但隨著遊戲的進度,你會隱隱約約感覺不太對勁,開始出現令人感到不舒適的暴力場景,可能來自同儕、校園、甚至本應是甜蜜主打的感情關係—— 初戀情人搖身變成危險情人,而手機也隨之不受控,開始惹怒、騷擾它的使用者。在考慮消費者體驗的一般遊戲中,這是絕不允許的情況,但創作使之成為可能,揭示人與科技的關係:是人玩遊戲還是遊戲反過來戲弄人?是你在使用網路還是網路在利用你?

《她與你與她的戀愛》NFT

▌採訪:Kuo sinsin|報導撰寫:康樂|圖片提供:張碩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