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C Taipei, TW
2020-10-31

布拉格的記憶框架:各種主義之間|cacao 可口雜誌

1953年布拉格的查理大學迎來第一批來自同為社會主義國家的23位中國留學生,這批中國留學生搭乘火車橫越歐亞大陸,抵達布拉格火車站時,受到捷克官方、查理大學及中國大使館的熱烈歡迎。陳平陵,1935年生,四川眉山人, 他在「我的捷克情結 」 ( 2009年出版 ) 一 文中敘述18歲時遠赴捷克求學、工作及生活的點滴。他對社會主義的理想與熱情至今不減,他回憶1955年五一節的群眾遊行,「我們的隊伍行進到設在瓦茨拉夫大街(溫徹拉斯廣場) 盡頭的主席台前,台上的捷克領導人非常熱情地向我們揮手,我們把手中的花束拋向主席台,主席台上的領導人也把花束拋給我們,周圍群眾一片歡騰,還有人高呼人民中國萬歲!」陳平陵老先生透過社會主義的框架回憶布拉格,他仍激動地為布拉格之春運動(1968)定位為「具有捷克斯洛伐克特色的社會主義」,蘇聯坦克車出現在布拉格街頭是歷史的錯誤。

2002年我因教育部公費生留學來到布拉格查理大學,當時台灣正處在民主化鞏固與國家認同混亂的時代,我之所以選擇捷克求學,是帶著探索中東歐民族主義的問題意識前來。捷克在1918年脫離了哈布斯堡王朝長達近四百年的統治,也結束了19世紀漫長的民族復興運動時期。我抵達布拉格即鑽研這段歷史,最後結論出布拉格就是19世紀捷克文化民族主義的縮影。布拉格的民族主義擬像可譬喻舊城廣場為心臟,城堡為頭部,軀幹在溫徹拉斯廣場,此三地連結為捷克民族主義的縱貫線。

舊城廣場展示著殉教(1415)的 胡斯精神(雕像)及白山之役(1621)後遭斬首的27條捷克魂魄;溫徹拉斯廣場矗立著聖溫徹拉斯騎馬雕像,他於928年殉教,不遠處是紀念抗議蘇聯入侵捷克的查理大學學生帕拉赫,他於1969年初留下遺書明志願當第一 把火炬照亮捷克未來,躺在帕拉赫身邊的是捷克第二把火炬。以上二處廣場位在伏爾塔瓦河右岸,右岸多的是殉教及殉道之徒。伏爾塔瓦河左岸的布拉格城堡象徵波希米亞王權所在,聖維特教堂下靜躺著查理四世、溫徹拉斯四世、喬治國王及魯道夫二世等歷代皇帝及國王的棺柩。捷克的民族精神即散佈在布拉格這些無數的靈魂上,並且凝聚為捷克的國族認同。我正透過民族主義的框架探索布拉格的過去,感嘆台灣的認同混亂。

溫徹拉斯廣場上的聖溫徹拉斯雕像

1848年泛斯拉夫主義者在布拉格開會,他們倡言斯拉夫民族大團結,共同擺脫被異族統治的命運。捷克不乏倡導泛斯拉夫主義者, 甚至主張應由俄羅斯領導其他斯拉夫民族擺脫哈布斯堡統治的命運。斯拉夫民族與日耳曼民族之間的問題關係是導致兩次世界大戰的原因之一,俄羅斯/蘇聯進軍對抗日耳曼大軍,戰後結果卻促使蘇聯老大哥控制東歐區域。1989年布拉格的聖溫徹拉斯廣場齊聚人潮,和平推翻共產政權,史稱絲絨革命。2004年捷克加入歐盟,歐洲主義取代了泛斯拉夫主義,但捷克人並非以強烈的歐洲認同「重返歐洲」,而是多少帶著歐洲懷疑以保護長期歷史以來衰弱的國族地位。布拉格城堡於1918年捷克斯洛伐克獨立後即成為總統府,現任捷克總統克勞斯是有名的歐洲懷疑論者,他堅持捷克總統府不掛歐盟旗 幟。當捷克人透過泛斯拉夫主義及歐洲主義的框架回顧歷史時,他們不同意布拉格再度淪為強權控制下的地方首府。

布拉格歷史區鳥瞰

2009年我終於學成歸國,布拉格的生活點滴也成為回憶。我透過不同的人物及各自的記憶框架,勾勒出透視布拉格的另類視角。每種記憶的真實存在都須獲得尊重,有人對社會主義時期懷舊,有人對堅持國家認同不以為然,也有人反對歐洲認同的命題。布拉格不僅是「建築博物館之都」、「百塔之城」、「哈布斯堡王冠上最閃亮的珍珠」,跨越時光的布拉格,已沉澱出多層次的記憶空間。

法國學者M. Halbwachs首創集體記憶的社會學研究,他認為社會框架是集體記憶建構的必要條件,因此每個人對布拉格的凝視及想像都是有參考架構的。

Halbwachs指出社會框架通常具有當下的時代性,因此陳平陵老先生帶著「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正當化「布拉格之春」的適切性,捷克人似乎比其他歐盟國家人民更具歐洲懷疑論,布拉格人正感慨資本主義不斷將在地人捲到城市中心外,而我至今也仍關懷台灣人的國家認同。布拉格畫像在此透過各種「主義」之間的記憶框架勾勒出來,不同主體各有屬於自己的「布拉格」。

查理大橋及布拉格城堡
布拉格舊城廣場

原文刊於cacao Vol.10《布拉格/我們的時光》

關於作者:鄭得興,澎湖人。馬公高中畢業,淡江大學英文系、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台北大學法律系進 修部。2002年起公費留學於查理大學國際經濟與政治碩士學程,及2009年獲得查理大學社會所博士學位。2009年擔任東吳大學社會系博士後研究,2011年起為東吳大學社會系助理教授。

Related articles

新增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