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沒有察看手機，未讀訊息的數字累加，為你帶來難以具體形容的壓迫，或是恐懼嗎？
如果是，你可能對於社交工具的回覆與否存有心理障礙。但這是正常的，雖然那些「秒回族」往往難以理解回覆一則訊息不就是五秒內可解決的事，為什麼會為平凡人帶來難以言明的焦慮、恐懼，或甚是羞愧。
「秒回族」生活在一個彷彿「只要想做就能做到」的世界，過度思考和分心只是想像出來的問題。而「慢回族」則對即時通訊的期待感到困惑，彷彿被困在一個他們從未選擇加入的體系中受罰。
訊息，本來可用來緩解孤獨。一項2023年的研究發現，「人們在感到缺乏歸屬感時傾向傳訊息給他人，與獨處相比，傳出訊息能減少孤獨感並增強連結感。」但即使如此，有些人在收到訊息的當下，仍會感覺痛苦，「每當我試圖回覆時，打字這件事卻變得像寫一封手寫信那般沉重，一種被壓倒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回覆的義務感會令人感到不適，而意識到自己的冷漠，可能會連帶傷害人際關係或職涯發展時，則讓人感覺更加糟糕。
人們不回訊息的原因形形色色。加州臨床心理學家安妮．薛（Annie Hsueh）博士說明：「某些人是因為職涯倦怠或工作量負荷過大。對另一些人來說，則存在焦慮因素，有時甚至是一種想掌握主導權的心理。」而收到訊息時的「凍結反應」可能是多種因素的結合，包括完美主義、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出於單純的個人偏好也都有可能。
過去人與人之間的對話，起於即時交換，我們可以同時處理對方的氣味、語氣與停頓；但傳訊息允許我們「編輯」自我。而如今社群工具的「可編輯性」帶來的不盡然全是自由，更像是一種完美壓力的延伸——當人們收到訊息卻遲遲難以回覆時，可能是落入了與「那個被期待要給出完美回覆的自己」對抗。
社會學家亞莉．霍希查德（Arlie Hochschild）過去曾提出的「情感勞動」概念。在當代被延伸到了訊息回覆的議題上。想像一下，你在下班後收到同事或不熟朋友的關心，應該很煩吧，因為你必須思考：這句「哈哈」要加幾個哈？要不要加表情符號？如果我的語氣太冷淡，會不會被解讀為冒犯？回覆訊息不僅是打字這麼簡單，更包含了無形的「情緒精準調度」。對於高敏人或容易感到筋疲力盡的人來說，「不回訊息」有時是對「情感過度給予」的防禦機制，是保全僅剩能量不得不的手段。
那麼在親密關係中，慢回訊息可取嗎？
羅徹斯特大學心理學教授哈里．雷斯（Harry Reis）專門研究親密關係中的「回應性」（Responsiveness）——即伴侶支持彼此需求、願望與目標的過程。雷斯指出，感受到對方的回應是產生好感與吸引力的關鍵。如果不回訊息的人解釋自己有 ADHD 或焦慮症，讓回訊息變得像「墜入地獄」一樣困難，這能修補關係嗎？
「如果你交往的對象是德蕾莎修女，那或許有用，」雷斯說，「根據我的經驗，除非對方擁有極其善良的靈魂或者是心理治療師，否則大多數人並不擅長給予這類體諒。」
「在這種情況下，誠實是最好的策略，」雷斯建議了一套劇本：「我不習慣立刻回訊息，這不代表我不愛你，而是代表我此時此刻專注於手邊的事，而不把訊息排在首位。但我確實很在乎你，也在乎我們的關係。」
「然後，」他說，「去承擔這份誠實帶來的後果。」
許多「慢回族」其實渴望改變——他們說自己厭倦了讓身邊的人感到不安，也厭倦了為此討厭自己。薛博士認為，變得可靠是有可能的。
他建議焦慮者不要試圖「即時」回覆，而是每天撥出兩個特定時段專門處理訊息。對於至親好友，他建議展現脆弱：「試著說：『我正在努力改善這點，你能幫幫我嗎？』」雷斯總結道，如果你真的想經營關係，面對面的連結更值得。訊息能維持長遠的關係，但過度依賴訊息，會讓關係失去那種「當下的、鮮活的、即時的」互動感。
或許，我們並非不擅長回訊息，而是我們的身體在抗議這種「缺乏體感、溫度的過度連結」。不過如果你已經得到了身邊人的友善體諒，該回的訊息，還是記得別太忽視了。
▌整理報導：林圃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