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狗咬狗》到《九龍城寨》:鄭保瑞,香港類型電影傳炬人|cacao 可口

滿足以下兩個條件,你可能早早就知道鄭保瑞這位導演。第一是你持續注意香港電影——在港片影響力減退的今天,這是得花點心思才做得到的事;二是你持續關注亞洲及世界各種有公信力影展,這個名字雖然不是每次出手都能得獎,卻也是座上常客。

作為香港影壇的中生代導演,鄭保瑞與同世代的許多電影工作者一樣,都是青年時期便進入電影圈從事基層工作,最終執起了導演筒。也許是這段經歷,令他的作品同時具有類型電影及作者電影的特色:將張牙舞爪的視覺表現、道德模糊的角色、厄運般的宿命氣息,以過去數十年香港電影工業在警匪、驚悚、動作類型領域累積的成就為包裝,造就雅俗共賞的傑作。

如果香港商業片在千禧年後未曾停止進化,那該是什麼模樣?幸運的是,這不是一道假設題,答案就在他的電影中。

《狗咬狗》(Dog Bite Dog)2006

《狗咬狗》是部戾氣四溢的作品,鄭保瑞的攝影及場面調度才華在此表露無遺。就題材言,《狗咬狗》承繼香港剝削電影的超暴力傳統,但你無法在其他剝削電影中發現如此豐富的鏡頭語言及視覺調性,所有人物都被陰影脅裹,所有我們對人的良善特質的想像都一步步走向滅頂——然而他們也曾試圖從陳屍的海床上,去撈捧海水表面的浮沫。

《意外》(Accident)2009

《意外》是鄭保瑞藝術生涯中最不「鄭保瑞」的一部電影——但也可能是他最好的一部電影。正如他的許多傑作都脫胎自類型片,《意外》又走得更遠,它保留了香港電影獨有的宿命無力感,也僅僅憑著這一絲虛無氣息,講述了一個安靜的令人窒息的故事。

都說現實生活比電影要離奇,但要是一切離奇的現實生活事件,背後其實都有個劇組般的殺手集團進行組織呢?如果為是,那在這個世界觀下又有真正的「意外」嗎?《意外》中的懸念,是對整個(電影中的)世界運作方式的懸念,以不可預測的前景吸引觀眾認同主角的偏執。

《智齒》(Limbo)2021

鄭保瑞鏡頭下的香港經常是藏污納垢,而到了《智齒》,他以一種更為森冷、荒涼的高對比黑白呈現這座城市,香港像是一具遺骸,垃圾遍地。而電影裡的雨,就令人聯想到史柯西斯的《計程車司機》,然而《計程車司機》還寄望著(儘管是基於極其危險的道德意識)一場洗掉街上所有汙穢敗德的雨,《智齒》中的雨卻像硫酸一樣盲目侵蝕。《智齒》是一部終極的黑色電影,男人不是暴力狂就是小丑,而女人掙扎求生,彷彿在百般折磨羞辱下苟活,就是她反對世界——訴求正義的方式。

《命案》(Mad Fate)2023

這麼說有點誇張,但世界上可能沒有另一座城市能如此合情合理的發生《命案》這個故事。《命案》採用命理道術題材,但相較正邪臉譜鮮明的前輩,它有更高明的黑色幽默以及悖論:越是相信人力足以逆天改命,越是信服人終其一生都被業與劫所困。古怪的是,在這個天生殺人狂與癲狂命理師搭檔的故事中,竟也透露出一股極其強韌的生命力及不屈的骨氣。

《九龍城寨之圍城》(Twilight of the Warriors: Walled In)2024

嚴格來說,《九龍城寨》在鄭保瑞的創作系譜中只能排中上佳作,但它成功喚起人們對香港商業片最美好的回憶,直腸子到底的故事也讓人回味再三。城寨作為一個已然消失,成為符碼的地景,意味著創作者可以在此盡情傾注他們的情懷及超現實幻想。而鄭保瑞這兩點都做得極佳,當他的鏡頭拍攝狹窄髒亂的巷弄時,也沒錯過柵門後燒飯的熱氣,流露暖意的燈光;而只是一轉眼間,巷弄間凌亂暴露的管線又成為主角們飛簷走壁的施力點。

許多人會告訴你電影中的「城寨四少」有多狂多拉風,但該作的靈魂人物絕對是古天樂的角色「龍捲風」,他將這個漫畫裡參考張國榮外型設計的角色演繹的極為迷人,是那個讓導演無比眷戀,浮想聯翩的城寨最直接的擬人化身。

電影中的九龍城寨可以有許多讀法。如前所言,一個已消失又被美術還原的地點,抑或者是香港影壇——眾所周知,古天樂近年積極提攜新一代電影工作者;我們甚至可以將它讀為香港,令那句「留下你的不是城寨,而是城寨裡的人」更具深意。

無論正確解法為何,都不令人意外為何導演會給《九龍城寨》一個相對光明的結尾——那樣積極的態度在鄭保瑞的代表作中可不多見。時代洪流終將沖毀城寨,但在此之前,龍捲風會攜住那些不願放棄希望的人,扶搖而上。

▌企畫編輯:康樂